孙冬离怀疑,维那师是不是经常做超度?他的声音永远那么助眠,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能在他的声音中安然沉睡。
早起的孙冬离根本撑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抬起袖子擦眼泪。袖子落下,正见那郎君含笑的目光悠悠瞥过来。
孙冬离立马转身,面壁思过一样。
催眠的诵经声落下最后一个音,众人的脚步逐渐远去。孙冬离继续趴着寻找。
从左殿找到正殿,又从正殿找到右殿,透进来的日光也愈发明亮。
“娘子可要相助?”不知何时,一小截沉香色衣袍,出现在孙冬离低矮的视线里。
白茶清香逐渐侵扰至她的身上,一只骨节分明、瓷白胜玉的手向她伸来。
孙冬离莫名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可她确定,在昨日前,绝对没有见过他。他品性不敢恭维,皮囊倒是一等一的漂亮,若她见过,无论如何也会有点印象。
孙冬离没有把手搭过去,自己爬起来,拍了拍满是灰尘的手。
“你确定要帮忙?”
无礼郎君还是那副温润的笑颜。
“有个佛串掉了,白玉菩提的,刻的莲花纹样。我一个人找了三个殿,耗子都摸出几条,愣是半颗珠子都没见着。正好你们人多,那就,拜托了?”这么多人,不用白不用。孙冬离坦然地提出请求。
“不成问题。”无礼郎君爽朗答应。
身后的承影脸色裂开。
殿下昨夜收拾山路上刺杀的人,收拾到半夜,将越王这拙劣但狠辣的招数十倍奉还,又回复齐王请教修渠的多封书信。等一切完工,早课下课的钟声正传来。
眼睛一夜未阖,便马不停蹄赶来拜见澄观禅师。原本同禅师聊得好好的,一发现她在,就开始神思不属。在厢房和禅师洽谈,面上神情专注,手指却一直偷偷摩挲着她在醉墨阁丢落的发带。
趁禅师喝药之际,借口落下东西,回到大殿上来。寻到她的身影,静默走至她身边。
明明最爱洁净,平日里只需要对陛下一人弓腰行礼,却突然不在乎衣摆沾到地上的尘土,不在乎她脏兮兮的,半蹲下来向她伸出手。
面对那农女的不领情和吩咐,又满口答应。殿下到底知不知道?他还要赶回去和禅师继续谈百日大祭的事,怎么能真跟在那农女身后,替她找起佛串来?
承影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一转眼,殿下已经在那农女的指使下,同她一起跪在地上,在堆放的矮几堆里翻找起来。
承影等得心焦,可又不敢出声打搅。禅师身边的小沙弥寻来了,他才松了口气,“郎君……禅师在等着。”
赵平昀这才起身,学着孙冬离拍拍身上的灰,惭愧道:“在下实在无能,没有替娘子寻到佛串……”
忽地褪下手腕上的七宝佛串,“在下的佛串,虽不如娘子要寻的那只珍贵,却也同样是经澄观禅师开光的,权且作为娘子救命之恩的薄礼,赠予娘子。”
承影嘴角抽搐。
最上等的七宝制成的天下唯一的佛串,可以买几百个白玉菩提串,怎么不如?
还救命之恩?就算昨日她不出现,凭殿下的武艺,也根本不会随车坠崖。甚至因为她的出现,殿下突然“武艺尽失”,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不要,”孙冬离警惕地后仰,“你这只……不如那只好看。”
编了一个啼笑皆非的借口,孙冬离也有点害臊。
她怎么可能接下他的佛串?这郎君的手段真是一套一套的。昨日扣押伞,想借还伞之机接近三娘。被她破解后,一计不成又施一计。今日竟想把他随身佩戴的佛串,做定情信物赠予三娘。轻浮成这样,那明日岂不是更得寸进尺?这可不成!
“我虽眼拙,但也看得出郎君这只的贵重。万不敢接受,还请郎君收回。”
“那你该如何交差?”
一句话就把孙冬离噎住了。没了佛串,三娘早课用什么?虽然她一直打瞌睡也用不到……不过还是要有的。
“这串只是暂时借你两日,等在下向澄观禅师讨串新的来,你将新的拿走,这串再还回来,如何?”
孙冬离抿起嘴,视线往上瞥了眼他。样子倒还算诚恳。
孙冬离接过佛串,“多谢郎君,我们定会归还。”
等孙冬离的身影消失于转角,承影再次出声提醒,“殿下,该回去了。”
赵平昀才将视线收回。
“王妃的人选,殿下可是属意叶家三娘?”承影问道。
赵平昀冷睨过去,“不会说话,舌头可以不要。”
承影寒毛顿时,顶着赵平昀万钧之重的目光,还是把自己方才的话解释道:“可殿下将佛串给那农女,最终不还是到叶家三娘手上吗?”
知道自己这句话会令殿下不快,但如果不解释,他的舌头真会有危险。
赵平昀哼笑一声,“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远远看见了叶三娘?她身旁的侍女,手腕上正有一串白玉菩提串,你可注意到?”
承影恍然大悟。原来叶家三娘的白玉菩提串根本没有丢,只是她们一直打哈欠,太困倦了,没注意佛串就在侍女手腕上。所以等那农女回去,凭叶家三娘慷善的性子,定不会收殿下那串,而是留给那农女。
只是,那农女值得殿下这般珍视吗?世家郎君中喜欢侍女的也有,不都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连一件华贵些的衣裳都不如吗?
或许殿下只是觉得新奇,逗弄玩上两日罢了。今日笑脸相迎,昨日却是冷峻无比,可见殿下并不认真,只是跟逗鸟一样,宠辱俱是恩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