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是秋水和桢哥的昏礼，一会儿是三娘为赵二红袖添香，一会儿又是无礼郎君诓骗她，叫她爬到石榴树的顶端，说最高处的石榴最香甜。

她刚摸到最高处的那颗石榴，哗的一闪，石榴变成了石榴花，还是整棵树最鲜亮的那朵。

可她只想尝尝石榴的味道，并不想摘花，悻悻收手。小心翼翼踩着枝干往下爬，底下的无礼郎君忽地叫了她一声，她没听清，扭头想喊他再说一遍，脚下的树枝却在这时断了。

孙冬离猛地惊醒。诵经声依旧，只比她闭眼前多念了两行。短短两行经文的时间，竟做了这么多梦。

梦里的肌肤温热、白茶清香，仿佛还萦绕在她指尖。竟不是她所料想的——痴心妄想去摘最顶上的石榴花，摔得粉身碎骨。他接住了她。

心有余悸，长长喘息，放松眼睛瞥向殿外。

他居然来了。

心头一跳。孙冬离抑制想垂眼逃避的念头，大胆地继续看。

真是风骚得要命。他今日竟带了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跟全身清雅气质最相矛盾的秾丽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含着两分笑意，眼眸亮得像勾子。

狐狸精！孙冬离翻了个白眼。

还一直往这边看！这边都是女客，要点脸吧！世家郎君的礼仪没学过吗！

孙冬离举掌挡住三娘的脸，怒瞪回去。对面那人却笑得更加肆意，没注意咳嗽起来，咳嗽激出的泪水沁得眼眸晶亮。

后边突然发出一声惊叹，原本瞌睡的众女客被吵醒，正要呵斥惊叹之人，不期瞥见对面风神俊逸的郎君，也纷纷惊叹。引起不小骚动。差点吵醒三娘和梅香，孙冬离忙捂住她们的耳朵。

有些气结。要招蜂引蝶去宴席、去击鞠场、去任何地方都行，何必来污染佛门清净之地。

懒得再理，孙冬离忿忿抓起经书，大声诵经，想盖过身后的讨论声。啪的一声，梅香拍倒了她的经书，“你发什么狂？！安静些！”

想着无礼郎君的张狂行径，孙冬离觉着还佛串一事不能再拖。下了早课，她便径自去了无礼郎君的院子。

可巧郎君不在，不知又去勾引哪家娘子了。不过真是天助她也！随便交托给某个侍从，便扬长而去。

孙冬离想着，无礼郎君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回来后知道她归还了佛串，定还会再来骚扰。于是搬了个凳子坐在门槛处，时刻警惕他的到访。

打了半日蚊子，没抓到无礼郎君，倒等来一个眼生的小沙弥。捧着几个药包和药瓶，说是慧远师父发现她行止有碍，特送来伤药。还嘱咐道，不可偷懒，早晚都须服用。

孙冬离惊讶于慧远师父的细心。她寻书箧归来，三娘和梅香都没发现她有伤，而慧远师父不过与她远远一望，竟能察觉她的伤处。大师赠药，自然喜不自胜，孙冬离谢过。

——

翌日早课，那无礼郎君来得比她们早。面纱上摄人心魄的眼睛，一直跟随着她们，从跨入殿门到坐定。

孙冬离坦然回望，对面的郎君报之一笑。

下了早课后，昨日送药的小沙弥再次登门。今日不送药包了，改成直接送煎好的药。

孙冬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慧远师父莫不是开了天眼？都没见到她，怎么知道她偷懒没喝药？

倒不是没煎，只是她坐在树下念赵二给的那册书，念到忘了时辰。等她想起炉子上还有药罐，药材都焦得糊住罐底了。

又一日早课，无礼郎君又换了一身衣裳，将束发玉簪换成了发带。衣裳倒是一贯的素雅，那暗红的发带在沉敛的大殿上异常突兀。倒很符合他表面端庄内里放荡的性子。

只是，那发带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不过发带统共就那么几个款式，就那么些颜色，瞧着相似也正常。

小沙弥照例送来药汤，今日还多了一个香囊。他介绍说，是因近期暑热渐起，蚊虫泛滥，寺里给每位香客都配了消暑驱蚊的香囊。

等三娘和梅香玩耍回来，孙冬离问她们是否也收到香囊。看果真大家都有，孙冬离放下了心。举着小沙弥送来的香囊在鼻下轻嗅，清隽带甜、冷而不艳，混杂着多种味道，唯独不显药味。

怎么同三娘梅香的不一样？连料子都更滑腻些，流苏上竟还缀有翡翠、玛瑙等珍宝。

又一日，无礼郎君依旧没摘下面纱，依旧弯着狐媚的眼睛勾人，依旧引得众女客垂涎。

孙冬离忍无可忍。下早课后没急着回厢房，在转角处等无礼郎君经过。

“寺院清宁，草木洁净，本就无世间浊气侵扰。这般清净之地，郎君何故多日以纱覆面？引得众女客心神不宁。”

无礼郎君轻笑，“非在下有意为之，乃是自那日在山间淋雨起，便得了风寒。不想累及旁人，又不敢亵渎佛祖不参加早课，便只得想出这个法子。”

原来是病了。孙冬离听得内疚，致歉后，羞愧逃走。

——

想着连日误会了他，今日早课不能再冷脸相对，要像对其他人那样，礼貌些。

练习了一会儿微笑，维那师击磬、早课开始，孙冬离忙恢复神色捧起经书。

眼睛不时瞥向对面。

他迟到了，早课都开始一刻了也还没来。

整整一个时辰的早课，孙冬离数不清瞥了对面多少次，却始终不见那个身影。

有些怅然。很轻，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那微妙的失落。不为其他，只是对这突然的变动还不适应。

下了早课，偷偷摸摸地潜到无礼郎君的院子。已人去院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