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九卿稍稍侧目,视线掠过鱼枕荷一侧略有些歪斜的发带,眼睛微眯,抬手替她正了正形。
“先回无常关,其他的之后再谈。”他说道。
鱼枕荷点两下头。
正门耳目众多,鱼枕荷起身随荀九卿一同朝着应灼玉父子两人相反的方向走去偏门,待荀九卿推开门后紧跟着跨出门槛。
一步步走下踏跺,她尽可能避开应归臣的目光,回头瞄了应灼玉一眼。
应灼玉还在挨父亲的斥责,光论架势,应归臣就差将荒神楼的门规全部摁到他头上了。
见此情景,鱼枕荷心里愧疚得紧。
毕竟这件事因她而起,而且应掌门对她的观感原本便很不好……
荀九卿低眸看着鱼枕荷,旋即同样眺向殿门口的那个少年。
会是他么?
荒神楼少宗主、应灼玉。
鱼枕荷并不知晓九卿师父在想什么,她斟酌半晌,这才小心翼翼地抬头询问道:“那个、师父……群英会当日,天庭官员好像可以进入会场观览,如果应宗主最后还是不被允许参与群英会,你可不可以……”她说得越来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轻。
“带他进去?”荀九卿道。
“……嗯。”鱼枕荷默默把脑袋低了回去。
天庭制约仙门,这不就是妄图动用九卿师父的私权吗,又如何能让师父答应……
荀九卿遂问道:“为何偏要他参与?”
“因为、因为……”鱼枕荷内心万般纠结。
无常关亲传弟子,暗地里威胁三大仙首之一的荒神楼掌门,该当何等罪名?
鱼枕荷不知道,但是她不想给师父留下很糟糕的印象。
“因为我们约定好了的……”她低声嗫嚅道。
荀九卿望住她许久,末了言道:“好。”
“唔……?”鱼枕荷一怔,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九卿师父这是同意了吗?
“如若荒神楼不许他入会,我会以天庭的名义替他授印。”荀九卿道。
闻言,鱼枕荷眼中瞬间亮起星辰,弯眉笑道:“谢谢师父,师父对徒儿最好了!”
荀九卿抬手顺了顺她的头发,垂目沉吟,不知该作何言。
……
无常关今日集体放课,里外学堂空无一人。
也不知是荀九卿提前下了令,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鱼枕荷回到般若峰的时候,搬来此处的师兄师姐们全都不在,各座殿内都只留下了行囊。
回宗这一路上,鱼枕荷总觉得师父有心事,却不知该不该问。直至现在回到熟悉的院落,她才攥住对方袖子一角,试探地开口道:“师父……你心情不好吗?”
“嗯?”荀九卿偏转过视线,眉目藏笑,“何以见得?”
鱼枕荷有意无意地错开前者的注视,说道:“……只是感觉。”
听言,荀九卿微敛住笑意,略显正色地说道:“鱼儿,不论是你,还是少宗主,现在谈论情爱之事皆为时过早。”
鱼枕荷眨了眨眼,随即抬手张开五指,一根一根边掰边数过去:“还有一、二、三……三天,还有三天徒儿就十四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荀九卿道:“话虽如此,但你到底才多大岁数,知道什么是爱么?”
“我……应该是知道的……”鱼枕荷低下头认真思忖,“大概就是比喜欢更加喜欢,想和他永远待在一起,不论下刀山下火海都要并肩同行,如果天倾地覆、生灵尽碎,最后注定只能留一人在这世间,那一定要让他好好活着。”
荀九卿听得诧异,蹙眉道:“你从哪处看来的?”
“戏本子里。”鱼枕荷回答道。末了她还补充道,“去年上巳节,苍溟师兄送给我的。”
“世间没有这般多惊天动地的真情。”荀九卿说道,“知慕少艾并不罕见,尤其是你们这半大年纪,只是短暂的倾慕与长久的真情总易混淆。”
“嗯、没有也好。”鱼枕荷仰起头,眉眼弯弯道,“我不喜欢惊天动地,替人伤心还是人为我伤心都不好。或许将来的哪一天我寥寥草草地死了,最怀念的只会是从前平平淡淡、安稳无虞的日子。”
院内紫藤甜香,和煦微风轻拂过面颊,祥云自天边连结成片。
鱼枕荷伸手去拨弄垂到眼前的藤萝,笑道:“那时候的我如果要祈愿,一定是让我回到现在。”
说罢,她话音稍顿,耳尖有些泛红发烫,声音也不自觉放得轻了些:“对不起师父,我好像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荀九卿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鱼枕荷攥紧的衣袖上,“先上药罢,再干闷着要伤重了。”
“唔?”鱼枕荷脑中空白一瞬,反应过来才忙不迭抬起左手臂,打眼一瞧,发觉精白衣袖的外侧不知何时渗出了小片的淡红。
应该是心魔幻境里的那三枚梅花镖……她想道。是有两枚梅花镖刺进了左臂,她拔下来后也没有及时包扎止血。
幻境中被换了衣着,但现实中鱼枕荷是配了绑手护腕的,此时她将衣袖撩起,就见护腕早已满是血红,这才沾到了外袍上。
鱼枕荷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她暗暗瞥了一眼师父,确认对方并未有愠色后飞快跑回无相殿翻药。
殿内的药品不多,零零散散几个抑制伤口加深的。
在无常关的这一年半载,鱼枕荷并没有受过多少伤,也少有认真上过药,基本上都是小伤晾着,稍大点的伤就扎住出血口,然后晾着。
这会儿因师父还候着,她不免手忙脚乱,翻出几只能用上的药瓶后挨个拧开看了看成色,接着闻了闻,心下一紧。
有一股子很奇怪的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