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方敢将人拉入九域战场,那么必然是事先做好了万全的防身准备。而他们的护身法器,眼下的鱼枕荷大概率是没有的。
此外,虽然【日晷术】只可一段过往使用一次,但施术者却可以在此之前,反复于【虚怀日晷】前观摩这段由自己收录的过往,以期在亲身进入时能够游刃有余、辗转自然。
可既然是“看”,那么便代表施术者大概率也无法确定无影无形的天时拉扯的具体方位。
时间的扭曲会导致事物从内至外由盛化朽,然而就方才鱼枕荷在人间那短短半炷香工夫,几乎只有生人被加剧老化的情况而言,眼下的天时紊乱显然并不覆盖全部事物,至少一开始并不覆盖。或许扭曲的只是浮于人们眼前某片虚空,也便是说所见景致并非必然受到影响。
何况这附近已经被摧残得连棵草都不剩了,根本便无法以活物为依据作判断,仅凭四周的断壁残垣也同样看不出个所以然。
实话说,想要逼迫对方现身无比容易,只要将九卿师父往时间洪流中推就好了。
到底万法仙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去送命,而选择躲在后方毫不作为。
但鱼枕荷做不到。
那是师父,是她的亲人。
再说,先将对方逼出来却没有应敌的方式,同样无任何益处。
时间洪流不会消失,在反复拉扯之下,可以驻足的空间只会越来越狭小。
没有时间了。
鱼枕荷闭了闭眼,深呼出一口气,脑中思绪渐渐归于清明。
此情此景,其实并非毫无抵抗之力。
她从芥子袋中翻出一张一转传送符,上下对折后从中间撕开一道裂缝。
符纸上的咒文受损,贮存于传送符内的微弱法力顿时消弭无踪。
而后她将符纸打开,沿着符纸中间的那条缝将其撕开成一个椭圆形的洞口,再将符纸举于眼前环视过一圈,继而站起身,朝着未被验证过是否还安全的地段缓步走去。
荀九卿似乎猜想到了鱼枕荷要做什么,于是在重新给鱼枕荷添了一道护身咒后,便安静立于原地等候。
感受到这道护身咒有承受上限,并不像先前那般与师父元灵相连,鱼枕荷安了心,继续往前路走。
不多时,荀九卿静观着鱼枕荷折返回来,原地坐下后翻找出更多一转、二转或三转的低阶符纸,开始在上面撕出一个接一个的洞口。
直至制作完十四张留有洞口的符纸,伴随鱼枕荷掐指驱咒,全部十四张符纸凭空而起,在她周身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环符阵。
一个不存半分法力庇佑的符阵。
这是鱼枕荷方才想到,并亲身试验过了的破局之法。
人眼在连续光线下会产生视觉暂留,若仅有时间流速在极短距离内剧烈变化,不论是变缓还是加快,光线的传播皆会存在断续,包括但不限于景物闪烁、平移中出现重影断裂。
哪怕破绽出现的时间极其短暂,甚至于可能不足几个瞬时,但若有意地利用符纸制作视觉隔断,完全能够放大光线断续的可窥探性。
只需要那么一刹那的时间,对鱼枕荷而言完全足够。
确认方法可行,鱼枕荷将余下的两张低阶符纸推到师父面前,担心不够用,又翻出五张中阶符纸推过去,最终只在自己的芥子袋里留了两张中阶和一张高阶的、具有大范围攻击属性的符纸。
她尽可能将自己在视觉上的感知调动到最大,然后一跃至半空中的一块残垣之上,目光扫过周围无人之境,大声喊道:“不管你是谁,现在出来,与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时间洪流伤不到我,你若再不现身,我便就这么喊着,何时将那些战场的兵卒招惹来,你我便一同葬身于这五百年前的混乱之中!”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另一方废墟上乍现灵光。
浅蓝层层翻涌,银白如星点闪烁,灵光阵中踏出一位布衣袍服、头戴儒巾的书生模样男人。
他眉宇带笑,在星光点点、寰宇辰海的护身阵法内恭恭敬敬地朝鱼枕荷行过一礼,又侧身朝废墟下方的荀九卿抱拳施礼。
“还是二位逢凶化吉的本领厉害,在下受教、受教。”书生真诚夸赞道。
二人之下,荀九卿倚在断柱前,透过指间符纸的缝隙往高处眺望,朝着书生翛然开口,道:“步云天,你竟也会掺入这场荒神楼的局。”
书生一派施施然模样,反倒是高处的鱼枕荷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中顿时大震。
步云天!
太虚宗右护法,步云天!
“荀宗师此言差矣。”步云天微笑说道,“并非是在下掺入,而是参与。在下与应掌门并无谁先谁后、谁组织谁应邀之分。”
“这般说,你还对此引以为傲。”荀九卿道。
步云天哈哈大笑,道:“为天下谋求生计,自然是傲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际,鱼枕荷已然一柄紫藤剑直指步云天咽喉,愠声道:“大肆戕害无辜换来的生计算什么生计,算什么傲事!”
步云天依旧一派云淡风轻模样,施施然道:“哦?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鱼姑娘心中所想。不过在下于临安境内,可是有幸听闻过有关鱼姑娘的过往一角。”
“恕在下冒昧一问,将自己的恩师千刀万剐,是否算在戕害无辜的范围内?”
他笑眼望向荀九卿:“鱼姑娘如今这位师父,可又会落得个与鱼卦师一般无二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