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点只剩下了一盒,基本都是鱼枕荷吃的。这会儿荀九卿尚且无事,反观又是打了一架又是凡人之身的鱼枕荷,却实在是累得不行。
不知过去了多久,鱼枕荷开始小鸡啄米,脑袋一顿一顿地往下低。最后一次险些要直截栽下去,被对侧的荀九卿及时扶住肩膀,轻轻置于壁前。
“师父……”
“嗯,师父在。”荀九卿轻声道,“睡罢,这些天受累了。”
鱼枕荷微微歪过头,长睫轻颤,睡梦间迷迷蒙蒙地“嗯”了一声,而后便安静得没再发出半点人声,只余留均匀缓慢的呼吸。
在她身旁,荀九卿暂且不需要休息,便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这片被挤压得越来越逼仄的小洞天。
纵使鱼枕荷事先置备了食物,再加上有修为傍身,哪怕被困十天半个月也尚且能活,但此处到底是覆天浩劫的波及之处,绝不会一直安稳。
他们等得起,天时洪流却不可能给他们多余的喘息时间。
再撑不了多久,这方小洞天便无处落足了。
荀九卿蹙眉仰望向不远处天穹,那片色彩交汇缠绕的虚空。
小洞天的出口便在那处,但他们能够平安无事地离开的可能微乎其微。
荀九卿来时走的便是受战事波及较少地域的路,哪怕如此,这片地带天时沦陷的速度都如此之快,更不必谈其他区域。
外界情况如何,身处洞天之内的人无法窥探,因此从小洞天踏出去的那一刻,他们便极有可能直接撞上外界的时间洪流。
念及此处,荀九卿眉头愈皱愈紧。
鱼枕荷还睡着,睡得很沉,似乎全然不担心当下还身处由【虚怀日晷】复刻出的、最为混乱无序的九域战场。
荀九卿垂眸看她半晌,又往四周环视过一圈,确认周围的时间洪流一时半会波及不到这片地方,这才以广袖在鱼枕荷身前轻轻拂过,旋即站起身,踏空往小洞天与外界的交界处去。
方才步云天的话并无错处,天时拉扯在折人寿元的同时,也会让修士的内力紊乱,且是内力积累越厚者受影响越甚。
然则修为低者受影响微弱,如神祇那般的至高修为又根本无需在意此等程度的时间拉扯,因此会受天时错乱影响最甚的,永远是神祇之下,修士之上的仙家人。
这便也罢,遑论荀九卿挨的是两人成倍的天时拉扯,哪怕他独身时无事,也难以在这般情况下还能继续无事下去。
内力运转在短期内陷入的紊乱,到现在也并未恢复彻底,这致使荀九卿一旦强行运功,便会立即受到或轻或重的反噬。
他深呼一口气,翻手一记镇心术打在自己身上,强压下内力的胡窜冲撞。
虚空不断变幻,更迭色彩,荀九卿抬手触上那片交界,五指立马便被云雾吞噬。
而后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便消失于小洞天。
时间的洪流仍在滚滚翻涌,待荀九卿离开小洞天,独自倚在废墟前睡得正昏沉的鱼枕荷眼睫微颤,含糊不清地唤道:“师父……您走了么……”
“师父……”
“师父——?!”
鱼枕荷猛地睁开双眼,困意全无。
她着忙往四面八方寻找过去,果真没有寻见九卿师父的身影。
忽然的落单让鱼枕荷的心怦怦直跳,她着急忙慌到处翻找,地面和芥子袋中却都没剩多余的符纸。于是她立马去掏先前藏在衣襟内的那张传音符,却发现这张符纸竟然也不见了。
师父离开小洞天了……
所以是师父带走了符纸,他不想让自己走动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
师父连她与步云天在时间乱流的小洞天内打了一架都没有干涉,这会儿她只是单纯地走动,师父没有阻拦的理由。
这般想着,鱼枕荷思绪蓦地一滞,抬头望向小洞天与四重天外界的交界。
先不论她此刻没了紫藤剑无法御剑飞行,仅凭轻功也跳不上这远在天穹的交界口……若真的从交界处离开,哪怕有符纸傍身,同样无法判断是否会撞上时间洪流。
如果自己执意要去找师父,那么无论师父收不收走符纸都没有用。
既然如此,那师父不许她看符纸便是因为……
此等可怕的想法愈是发散,鱼枕荷心中便愈是着急。
她接连在原地打了好几个圈,却到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望着小洞天交界,眼巴巴地盼着师父回来。
终于等到交界处再度出现异变,鱼枕荷刚上前两步,身后便闪出一截雪青衣袂。
“跟紧我。”
荀九卿一道法术甩出,打在鱼枕荷身上,迫使对方无法离开自己超出三尺的距离。
鱼枕荷感觉浑身上下一轻,似是被云轻轻托住,轻易便跟上了师父,御风行至小洞天的交界处。
刚才站立的废墟彻底被天时收拢,她只觉视线晃了几瞬,便被带至了另一方平地。
落稳地面后,鱼枕荷扭头看向荀九卿,几欲开口,但到底还是沉默下去,仅是伸手抓住后者的袖子。
前一处废墟才站稳没多久,荀九卿便立马带着鱼枕荷换到下一处落脚地,撤离的间隔时间不断缩短,并以此循环往复。
外界的情况显然极其不妙,被施术者收录于【虚怀日晷】内的活动空间虽不涉及主战场,但绝大多数也必定是迟早被波及到的地域,唯有这样才能确保被卷入日晷的人非死即伤。
“幻境场域内,姑且还剩下十余处可落足的地方。”荀九卿沉声说道,“但至多也只能再拖延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鱼枕荷并无言语,只在心底默默念着。
这两个时辰,到底是真的两个时辰,还是……师父最多再撑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