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峰的夜格外寂静。
内门弟子尽皆魂归,但斋舍由于心魔煞气依旧无法住人进去。
在此之前,姜掌门的自在峰与闫二长老的梵音峰已提前腾出空殿,只需要复生的门生挑个地方搬进去。
于是自在峰也与般若峰一样住了个满满当当。
姜书怜倒是没有说什么,独自与青姝黄梅和和美美。只是宋无霁知道这件事后深夜爬上梵音峰,指着闫楚笑了大半夜。
五更四点,鱼枕荷起早梳妆。
虽说这场婚姻并不纯粹,但两位新人如何说都是头一回体验这种新奇的人生大事,因此一切都想着按照正统的来。
喜娘是花了大价钱请的。原本人还因为排单太紧凑不愿意接这笔生意,然而听闻是无常关的门生要成亲,当即改口说哪怕不给钱也要进去瞧瞧。
姜书怜把手一摊,说那你把钱还给我。
喜娘摆手,说给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哪里能要回去。
人是奔着荀九卿去的,毕竟能在现实里见到话本中人物的机会不多。
结果荀九卿闭关,没见着。
荀提刑在九域的声望很大,上天入地随便拉个人都能掰扯两句,至于是真是假那另当别论。
话本里说书中,这般没头没脸只留了个大名的人物,被捏造传闻都是最多的。
喜娘津津乐道大荒九域的各种轶闻轶事,很多还是从先前的客人口中听来的。
据言她从前接过不少妖啊怪啊的妆单,连六只眼睛的鱼怪都见过。自从魔妖怪三域被界碑封印,她的生意流水大幅下降。
鱼枕荷惊讶,问喜娘她多少岁了。
喜娘回不记得不记得,可能上千岁了也可能没有。
鱼枕荷问那你知道九域混战的事吗?
喜娘表示那会儿忙着逃命,啥也不知道。
不过哪怕失去了魔妖怪三域的客人,她现在接妆赚的钱也足够潇潇洒洒过日子。毕竟她过去上有老下有小,要养活不少人,完了混战过去只活了她一个。
鱼枕荷及时住口。喜娘本想拍拍她的肩膀,可看见那刺绣在肩头的朵朵凌霄花后果断收手,这拍坏了可是大价钱,只能口头表示早过去了。
此外,对于喜娘口中有关九卿师父的传言,鱼枕荷起初还有意辟谣几句,后来就纯粹地变成了听故事,甚至还要问上几句——
“所以九卿师父和那位帝姬其实都是魔族吗?”
“也不是。”喜娘挑起她一边的发丝,绕圈绾起,“荀九卿是仙,帝姬是人,只不过他们恩怨纠缠九生九世耗尽天机最后只能堕入魔道。”
“仙有九生九世吗?”
鱼枕荷记得天道规律,大荒九域只有凡人有机会拥有九世轮回。仙家在魂魄完整的情况下,至多轮回三世,耗尽便会魂飞魄散。
喜娘微笑道:“大家都知道故事是假的,当茶余消遣,听着有意思就足够。”
鱼枕荷担心影响喜娘捣鼓她头发的动作,只敢小幅点点头:“师父的话本好多哦……”
“名人嘛。”喜娘从妆匣取出一对坠着红晶石的鸳鸯钗,在她发上固定,“枕荷,你头发有些短呢,可能盘不了太复杂的发型,我给你多簪几朵花吧。”
“嗯嗯!”
待鱼枕荷捯饬好妆容,天已经蒙蒙亮。
拉婚轿的青鸾与凤凰等候在高山瀑布之上,祥云浸透天光,溢散琉彩。
青鸾展翅,轻烟缭绕的青羽于苍穹如梦似幻;凤凰鸣兮,长羽在飞流九天的瀑布前垂落摇晃,恰如火光般炽热。
一众爱睡懒觉的同窗师兄师姐们今日竟格外积极,都吵嚷着围聚般若峰,迫不及待想看看新娘子是什么模样。
至于鱼枕荷,她撩开红盖头,避开一众熙攘吵闹的师兄师姐,抄近道钻进兰因殿小院,然后重新放下盖头,叩响殿门。
门扉被从内推开,荀九卿还是衣着一袭天庭紫袍公服,但对于鱼枕荷而言,这身打扮在师父闭关期间却是许久不曾见过了。
红盖头下,鱼枕荷完全看不清九卿师父,只能听声音判断距离方位。她两只手各扯着盖头一角,歪过头笑道:“师父,您要不要看看徒儿化了好久的妆呀?”
闻言,荀九卿看着红盖头末端的流苏一晃一晃,盖头下的鱼儿也有意要将其揭开,低低笑道:“傻徒儿,盖头要留给新郎官挑。”
鱼枕荷又是歪了歪脑袋,牵带发髻上的珠钗碰撞,珠玉清脆作响。她道:“可师父要闭关,不能跟着去送亲,现在不看就看不到了。”
荀九卿思忖片刻,覆手取出从步云天那处得来的【虚怀日晷】。
日晷表面星点闪烁,在脱离荀九卿的掌心后,立马便环绕着鱼枕荷飞旋,活像一只灵宠,可惜硬邦邦的。
“用它记录罢,如此为师便也能看见了。”
鱼枕荷看不见,日晷便贴心地往低处飞,直到被她用掌心接住,方再度飞回她身侧,继续打旋。
荀九卿侧眸,抬首望向泛起亮色的天穹,道:“到时候了。鱼儿……”他话音稍顿,似乎有所思忖,须臾过后才再度启唇言道,“祝好。”
“谢谢师父,那徒儿先走一步啦。”鱼枕荷笑意盈盈地回应。
只不过才往回走出几步,她便又折返回来,确认般再次问道:“真的不看看呀,师父是娘家人应该不要紧的吧?”
荀九卿莞尔:“不必了。”
恰在此时,两人又听到不远处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荀九卿原本便面朝着那个方向,鱼枕荷则是转过身,撑起盖头,在狭小的视线范围中瞥见那个日夜与她同住于无相殿的小身影。
小乙估计是跟着鱼枕荷偷偷溜进来的,她小跑到鱼枕荷身侧,拉了拉她大红婚袍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