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气沉下去之后，灵气便翻涌上来，点点柔和的银蓝荧光如星辰般坠入草坪中，落在那绽开的、略微卷曲的鎏金花瓣上。

贺霜烬扶着昏睡过去的鱼枕荷，方准备伸手去摘花，指腹甫一触到花瓣却是蓦地滞住。

下一刻，他放远视线，望向小草坪东侧。

不过十数秒的时间，目之所及便又有三两片折腰的青涩叶瓣缓慢舒展开，从里头不疾不徐绽开另一株色泽鲜红艳丽、鎏金镀边的国色牡丹，迎着随日头逐渐变亮的天光大放异彩。

第二株怀梦草，开花了。

“……”贺霜烬目光中裹挟着困惑，再度低头看住失了意识的鱼枕荷。

她身上早便没了方才那股子煞气，哪怕贺霜烬往深了去探，也并未在她灵窍内感知到煞气的残余。就好像方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血红气只是他的幻觉。

不过鱼枕荷的确是昏死过去了，推也推不动、拍也拍不醒。

“竟让怀梦草开出了第二株花……”贺霜烬低语道，“小师侄，你身上的秘密，似乎比我想象得要多得多。”

他想着，前不久两人一路并行至这处，途中遇到的门生都在用千奇百怪的方式催化怀梦草，奈何成功之人寥寥无几，多数门生能做到让怀梦草舒展开几片叶子就很不容易。

耗得久了，他们也有寻到法子，那便是在同一处位置，一人接着一人不停歇地讲故事，直到共同蕴养出一株盛开的鎏金红花，再内部决定交给谁。

可要像眼下这般，直截让两株怀梦草前后开花，实在前所未见。

恰在此时，由于第一回合众门生性命无忧，故而失去作用、正百无聊赖在群英会上空盘旋的玄鸟，好巧不巧地一眼瞧见下方两道人影。

“是谁、是谁？”玄鸟叫道。

它怎么会觉得……被墨绿人影抱在怀中的那个少女，瞧着有几分的眼熟呢……？

揣着此种疑惑，玄鸟展开赤红羽翼，往低处掠过那片小草坪。

在看清两人的容貌之后，它大眼珠子一瞪，当即毫不收敛地扯开嗓子仰天长啸——

“私通！狗男女！私通，私通——！！”

听见天上的吵闹，贺霜烬微微抬起眼眸，望住那一个劲扑腾翅膀、时不时冒出几簇火苗的玄鸟。

“赤凤玄鸟？”他道，“应宗主在这附近？”

果不其然，仅是一转眼的工夫，玄鸟便迅疾往回飞了过去，边飞还边大声嚷嚷着——

“没了！妻子没了！！”

见状，贺霜烬嗤笑一声。他扶住鱼枕荷脑袋的那只手缓慢上移，抚上她发顶，在她的发髻上按揉两下。

没过多久，玄鸟便带着应灼玉穿过瀑布水帘，从不远处匆匆赶来。

“猫娘子！”

应灼玉一眼便瞧见贺霜烬怀中不省人事的鱼枕荷，三步并两步赶上前，也在草坪间席地而坐。

他手里还空着，大抵是尚未取得开花的怀梦草。

“这位公子。”应灼玉与贺霜烬视线交汇仅仅刹那，前者的注意力便落回鱼枕荷身上，启唇言道，“你怀中这位姑娘……可是身体有恙？”

贺霜烬抬抬下巴，示意应灼玉：“你觉得呢？”

应灼玉顺着他的提醒往不远处看去，很快便在一众色泽鲜艳的花草中窥见了那两株鎏金红花。

“这……”应灼玉扭回头，继而又望住贺霜烬，“你们已经找到让怀梦草开花的方式了吗？”

“是找到了。”贺霜烬语调轻飘飘的，“但这两株花都不是我的。”

应灼玉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再一次转脸，看向那两株怀梦草，愣了半晌，继而才问道，“不是公子的，莫不是猫娘子一人滋养了两株怀梦草？”

“你叫她什么？”

“猫……”应灼玉话音一滞，及时收住了下意识的回答，面上又开始发烫。

他不开口，却是有另外的嘴巴替他开口。

只见玄鸟趾高气扬地立于应灼玉肩头，气势汹汹大声喧嚷道：“妻子！妻子！你不能抢！应灼玉的妻子！”

贺霜烬浑不在意地笑道：“你们不是做戏么？”

“啊？”应灼玉愣住。

做戏……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日与猫娘子的大婚办得这般正式，难道还有破绽吗？

应灼玉鲜少扯谎，尤其是当着仙门百家的面，与猫娘子的假婚事可以算是有史以来第一回。想到这里，他很难不心生谎言被拆穿的慌乱。

然则他不知晓，那日在荒神楼西宗的院落外，贺霜烬就那么倚在拐角处听完了他与鱼枕荷的全部对话。

只不过尚未等他开口询问，贺霜烬便忽然起身，将鱼枕荷送进了他怀中。

“你的娘子，那就你来背她。”贺霜烬松开鱼枕荷，施施然掸走身上沾到的尘土，“刚好两株花，你们一人一株都能晋级。”

应灼玉脑子还没转过来，两只手已经下意识地分别揽住了鱼枕荷的双肩与腰肢。

贺霜烬吹吹袖口，末了提着空酒坛径直往回走，毫无等待之意。一直到穿过瀑布水帘，他步子放缓，却始终没有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觉出异样，他往回退几步，隔着朦胧水帘朝里头唤道：“还不出来？早些将怀梦草交上去，早些歇息，免得每时每刻都被看台那么多人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