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竹走过去,还不忘关上院门,只是在关门前药不苦溜了出来。
“要不要去小溪边散散步,雨后的晚上,那里有萤火虫出没呢。”
林七竹默了默,点点头。于是他贴心地把手里的提灯塞到她手中,转身向小路上走去。
林七竹跟在他身后,半晌不见他说话,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道:“月宿,你们刚刚说的小殿下……是阿季吗?”
“是啊。”他头也不回,语气坦荡。
“阿季是南明的皇子吗?”她试探着问。
“你怎么知道是南明,不是这附近的夜郎国或僰侯国呢?”明明是质问,可他的声音分明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林七竹道:“我去过南明,阿季的口音和那里很相似。”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随即道:“是,阿季就是南明的皇子,是现任南明国主的亲侄子。”顿了顿,他打算再多说一点:“也是南明曾经的太子殿下。”
林七竹“啊”了一声。
月宿学她“啊”了一声,然后似笑非笑假嗔:“翠翠姑娘好奇心真重!”
林七竹笑了笑,她的确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毕竟她早就知道月宿的身份,南明国密宗左使,能让月宿这么照顾的人必然也不是普通人。这么一想,她好像也明白了那些孩子为什么对段季那么疏离,大概,是被家里的大人耳提面命过“那是太子殿下”“要对太子殿下恭敬”之类的话吧。
“翠翠想听听这段故事吗?”
月宿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长腿伸展,抬头看她:“你想听,我就说。”
……
如果问起林七竹对南明国的印象,她其实是有些模糊的。她只记得南明皇宫有很多极近奢靡的宫殿,宫殿里的南明国主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和李瑺玉说话时总是一副很自大的样子。
但是他很喜欢和李瑺玉辩经,李瑺玉讲一句,他要讲十句,重点无非是“你说是这样就是这样吗?我们鹤拓教的教义可是那样说的”之类。
当然,他怎么辩都是辩不过李瑺玉的,每次李瑺玉面不改色把他堵回来,他就会吹胡子瞪眼很崩溃,所以最后这位国主干脆搞了一大帮口才优秀的人来,说是听经,其实就是和他一起杠李瑺玉。
当然,李瑺玉依然面不改色,所以崩溃的人从国主一个,变成了一大帮。
林七竹小时候不喜欢这个国主,因为他占用了李瑺玉很多时间,导致她那时只能每天关在小小的客殿里无所事事,但是现在月宿说,那个胖胖的、不服输的杠精国主已经死了,她就又有点恍惚,莫名想起了第一次在宫殿里见到那个南明国主时,对方似乎还笑着递给过她一个甜甜的橘子。
月宿缓缓道:“七年前,南明发生了一场宫变,昔日不受国主喜爱的庆王在国主驾崩之时带军杀入宫中,夺取了本该传给储君的国玺。我们受老国主所托,连夜护送幼小的储君出城,后来就躲进了这充满瘴气的南禺山中。”
林七竹若有所思,“纳真说你对自己人动手,那她的身份……”
月宿“哦”一声,轻描淡写的补充:“她是鹤拓右使啊。”
林七竹微微瞪大眼睛,消化了一下,继续问:“所以千花寨和回龙寨都是鹤拓教的人,你和她还是平级?既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现在会一分为二呢?”
“理念不合咯。”月宿摊了摊手,道:“我们鹤拓以养蛊炼毒为重,术法诡秘,时常还需以身为器,非寻常人能修习,故而信徒弟子虽多,真能上战场的却没几个。可要想帮太子殿下复位,军备武力却是最重要的。”
他说到这里,林七竹约莫也猜到了些许,顺着道:“对纳真来说,那些药人就是‘武力’?”
月宿点头:“用生人为祭炼制的药人,一旦成功,不仅能听主人随意差遣,还感知不到疼痛。你可以想象,你刺穿它的胸膛,它面不改色,你斩断它的臂膀,它无动于衷。哪怕没了脑袋,它也能爬行蠕动到你脚边啃咬,只要主人不下命令,它便绝不会退缩。这样的东西,说是以一当百的人间利器也不为过。”
林七竹心生震撼,脑子里的赫连缨却无比兴奋:“竟有这样的好东西?这鹤拓还真能藏。你快问问他,这东西怎么做?”
林七竹自然不会问,要是这东西真让赫连缨学去,天下必然大乱。她只道:“可是纳真似乎很忌惮你,这是不是说明,她的药人并没有成功?起码,还没有能到以一敌百的地步?”
月宿笑道:“翠翠果然聪明。是啊,药人之术早已失传,她手中只有本残破秘籍,要点缺失太多,她只能不断抓人试错。然而,我们如今都是躲在深山的乱臣贼子,她若学着山匪贸然抢掳活人,最近的军营必然要插手,我们的行踪也会暴露无疑。”
“所以她便刻意用黑轿来营造阴诡假象,又杀了秦家弟子,好让百姓以为是山精鬼魅所为,唬得百姓不敢报官。就算报了,官府一听连仙门修士都有去无回,必然也不敢贸然插手。而秦家从前是西南名门,这些年没落了,对他家评头论足的人少不了,如今若是再传出除妖不成,反折损多名弟子的消息,就更跌面子了,故而他们家也不敢声张。”她神情严肃,说得流利,待抬头一看,月宿神情微微怔愣。
“原来翠翠会说那么长的话呀?”
林七竹面色微红,又垂下脑袋,移开视线不看他。
月宿笑道:“不过翠翠猜得应该八九不离十。”
林七竹又想起那些被纳真掳走的普通人,沉默须臾,道:“就算要帮小段季复位,也不该用这样的手段,用无辜之人做试验,还是太残忍了。”顿了顿,她觑一眼月宿,问:“那月宿呢?”
“我?”
“千花寨既然和回龙寨分割,必然是在某些事情上和纳真想法不一致,你们既然不同意纳真炼制药人的做法,那是不是有别的办法让小段季夺回国主之位?”
这下轮到月宿惊讶了,他眨了眨眼,道:“我没想让阿季夺回国主之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