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长大了也能去西洋吗?我也要像娘一样,学好多本事!”
花漫时笑了,伸手将两个孩子拢到怀里,左右晃了晃:“当然能。只要安儿肯用功,以后去哪里学本事都行。学成了,就回来帮帮咱们的乡亲,好不好?”
“好!” 花岁安响亮地应道,聂礼也跟着点点头。
一直在旁的帮工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上前来:
“花大夫,我知道您是菩萨心肠,可这医馆赊账本比账本都厚,您带来的那点家底,怕是都要贴补空了,往后您和安姐儿可怎么…”
“婶子,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可外头那些人说话难听啊。”
婶子眉头拧紧了:“他们说您的这些法子是瞎讲究,是败风俗,说您把药价压得这么低,是诚心挤兑别家铺子,想断了同行的生路…”
“我知道。别太担心,等撑不住的时候,乡亲们一定会体谅我的。”
“还说什么撑不住,必须要恢复原本的价钱,我看就是她那些洋做派招了晦气,给家底都败光了!”
火把又点燃了一处角落。
“看!我就说她贪了咱们的钱!藏在这屋里了!着火都不要命地往里钻!”
救火的水被无情踹翻。
“呸!黑心肝的东西!活该!”
人们围成一处指指点点。
聂礼扔下活计赶到时,天都已经被映红了。
火光明灭中,几个举着火把的汉子站在离稍远的地方,非但不救,反而指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唾沫横飞地咒骂着。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他四下急扫,拿起墙角倚着一根硬木扁担,朝着那个骂得最响的汉子,用尽全身力气抡了过去!
“啊!”
那人一声惨叫,火把脱手,在地上滚了几滚。
“嘿!小兔崽子!你敢打我?” 汉子看清是聂礼,又惊又怒,眼看就要动手。
“打的就是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聂礼喘着粗气,握着扁担的手直抖:“你们明明受过花大夫的恩惠!你家老娘去年中风瘫在床上,是谁天天上门针灸送药,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的?现在你跟着编排她,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礼娃!回来!” 聂父这时也闻讯狂奔而来,一把将儿子拽到自己身后。
他瞪着眼前几个脸色不善的汉子,常年做木工活的大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我看今天谁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那几个汉子被聂父拼命的架势慑住,一时竟无人上前。
就在这紧绷的间隙——
“娘!娘在里面!”
花岁安从学堂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满脸是泪,眼睛直勾勾盯着烈焰翻腾的医馆,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扑!
“岁安!不能去!回来!” 聂母嘶喊着从后面追上来,用尽全力抱住女孩的腰。
可那副小小的身躯里不知哪来的力气,疯狂地挣扎踢打,聂母几乎抱不住她,被带得又往前冲了两步。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一根燃烧的主梁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气浪裹挟着烟灰扑面而来,将医馆里的身影彻底吞噬。
“娘——!”花岁安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脱力般跪在地上,晕厥过去。
聂丹的讲述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一旁,老人靠在藤椅里,闭着眼,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往事的倾吐而耗尽了。
江殊同和褚琅谁也没有说话,都不知该如何安慰。
良久,聂丹才重新开口:“后来,镇上很快有了说法,说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那些传的沸沸扬扬的谣言,也没人再提了。”
她轻轻拍了拍聂阿公的手:
“我太爷爷和太奶奶心里过不去,把祖祖辈辈住的老屋卖了,换了一点钱,带着我爷爷和岁安奶奶离开了西塘。用那点本钱,支了个卖早点宵夜的小摊,起早贪黑,一分一厘地攒。”
“后来,生意稍稍稳当些,也攒下了一点钱。他俩念着花大夫的话,把两个半大的孩子一起送上了出洋的轮船。”
“至于当年那几个举着火把,站在外面咒骂的人…后来都没落着什么好下场。子弟没出息,好好一份家业,不过一两代人,就凋零得没影了。”
“镇上人们私下都说,是损了阴德,遭了报应。是不是报应说不清,但…天理昭昭,大概总是有的。”
她抬起眼,目光落向窗外:“…岁安奶奶后来成了很厉害的医生,留在了那边。我爷爷则回国行了一辈子医,直到年老,才定居这里,开了个铺子。”
“两位,这就是我爷爷,和花漫时大夫之间,全部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