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府的夜晚很安静。
埃莉诺抱着格林赠送的童话集,光着脚踩过走廊的地毯,轻轻推开了父亲的房间。
九岁不是一个必须要听睡前故事才能睡着的年纪,但仍是一个小女孩可以跟爸爸撒娇的年纪。
一线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父亲换了身寝衣,歪在床边的扶手椅上,没戴眼镜,只能看见眼下的两团青黑。一条手臂从扶手上垂落,搭在被角上。
床上躺着格林叔叔,脸色比枕巾还苍白,那双总是温柔又关切的眼睛仍然紧闭着。
圣母教堂来的牧师们没有用治愈魔法吗?
埃莉诺有些担心,又有些害怕,想要摇醒父亲,让他看看怎么叔叔还没醒。
此时,床侧矮桌上,一件水晶球摆件忽然发出叮的一声。
利奥波德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清醒、锐利,完全不见睡醒的迷茫,就像一把刀忽然弹出了刀刃。他坐直身体,把水晶球拿在手里——埃莉诺认得它,父亲总用它与派驻在外的骑士们联络。
“老爷,关于棘木镇近期的儿童失踪案,亨利·巴恩斯向您汇报……”
水晶球中传来家臣骑士熟悉的声音。
利奥波德一言不发地听着,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今晚没有故事了。埃莉诺想,不要打扰父亲的工作,于是,她就像从没来过一样轻轻地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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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走廊,壁灯的火苗跳了跳。
守卫罗素跟他的同事被戈尔赶出去后,两人没有新的乐子可寻,只得无聊地站在门口,把守监牢。
忽然,罗素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
像是声音,可声音很难从他身边传来——他身边只有承重石壁,三米厚,实心。上手敲一敲,回声闷得像砸在死人胸口上。
但他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从那“漫”了过来。
像水渗进土壤,那东西从很深的底下,一点一点,漫灌进了他脑子里。
“哎,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是不是他们把血池修好了?”
罗素不耐烦地又问了两声,但同事实质没应他。
看守回过头。
火苗的光晕里,那个哑巴姿势古怪地站在那儿,脖子梗着,仰起下巴,眼睛盯着石壁上的某个地方。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罗素提着长矛走过去,伸手推他肩膀。
手碰到人的一瞬间,又是哑巴又是石像的同事忽然尖叫起来,他猛地扭头,恰巧与罗素对视上。
这一眼让罗素愣在原地。他从同事的眼中看到了一片空白,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只有空白。
像是两口枯井,或者什么东西挖空了之后留下的壳。
他被吓了一跳,旋即嫌恶骂道:“对着爷翻白眼,干什么呢你小子?”
眼前的男人笑了起来。嘴角往两边不自然地扯开,扯到不该扯的位置,嘴唇裂了,血珠渗出,人类的嘴变成了横亘面庞的一道伤口。
但他还在笑,发出咯咯、咯咯的诡异笑声,笑得停不下来。
罗素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背心渐渐生出冷汗。
“你……你这是……”
同事把手上的长矛哐当一下丢在地上,转过身,大笑着跑了起来。
步子很快,很稳,直直地往前跑。
往前跑,往前跑跑跑跑。
而前面是石壁。
罗素追在他身后喊:“停下!你往哪儿走?停下!”
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荡,回音却是闷的、湿的,像什么熟透的东西砸在地上,碎掉。
罗素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来,当他终于追上疯掉的同事时,发疯大笑的男人已经倒在墙根下。他的额头凹进去一块,血从窟窿里往外涌,混着别的一些什么东西,但他还活着,嘴唇嗡动。
罗素咽了口唾沫,一边念着“愿深渊垂听”,一边把耳朵凑近。
“饿……”
很轻的气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饿,饿,饿……吃,吃……”
罗素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他缓缓后退,转身,跑——
快跑,往上跑,往有人的地方跑,往有光亮的地方跑!
石阶一级级往后退,灯火的光晕被他甩在身后,但那个声音没能甩掉。
它跟着他。它在他脑子里。他跑得越快,它跟得越紧。
它从那个额头的窟窿里流出来,从空洞的双眼里爬出来,从石头泥巴的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
它还在喊饿。它无处不在。
他耳边挤进来很多人的声音,男女老少,又哭又笑,所有的声线缠扰在一处,呕哑嘲哳拧成一股,与光线一起编织进了他的影子里。
石阶到了尽头,罗素冲进过道。
他看见它们就在过道里,密密麻麻,像是爬满礁石的藤壶和贝类。它们从墙缝里挤出来,从天花板的裂隙里垂下来——无数根腕足,灰白色,湿漉漉的,表面长满吸盘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