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后,医生消沉了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又投入新的工作。似乎真的放下了,从过去的阴霾中彻底走出来,挂上温和无害的笑容面对每一位病人。
克莱恩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前,屈指轻轻叩响两声。抱着一叠文书资料,是需要医生检验确认的文件。
“进。”
推门进入,他看见医生站在桌前,桌面摆着一个旧箱子,以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仪式感的方式整理着什么,指尖划过一排文件如弹奏钢琴般流畅。
“有什么事吗?”
医生没分给他一个眼神,从旧箱子里掏出两本厚厚书籍甄别分类。
“我来送前天小型邪教聚会现场的尸检报告。”克莱恩本想放在桌上,但混乱的桌面显然没有空隙。
“放那吧,暂时没有时间看,好了要交给谁?我送过去。”沙利叶用眼神示意他先搁在椅子上。
“不用,医生你就是最终技术审核,确认签字后就可以归档。”,克莱恩扯开椅子干脆面对他坐下。
这突然举动与言语让医生错愕一瞬,但很快他理解言语,捂着额角似无奈摇头:“抱歉,我忘了……”
“那你?”
“在医生这偷会懒总不能赶我走吧~?”
“不会~”,沙利叶轻轻哼笑,紧抿的唇角终于有了些放松的弧度,“只要你不嫌弃我这里药味冲鼻子。”
他将一本墨绿色精装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向克莱恩,轻描淡写开口:“之前答应帮你看的,有点眉目了,或许…以后用得上。”
克莱恩疑惑微微挑眉,接过笔记翻阅,书页翻动速度越快他的表情就越是凝重。这是一本精心批注,记载关于罕见草药和解毒剂配方的笔记。
事无巨细的注解图画,清秀飘逸的字迹,很难不猜到这本书出自谁手……
克莱恩眼角余光暗自擦过专注收拾的医生侧脸,这才发现他眼神放空,攥着月光蜥蜴干眼的手指细微颤抖,并不如表现出的那样淡定。
克莱恩默默收敛目光,无意扫过凳面资料。
这起事件……说到底还要归功于医生。
前天在处理一份普通卷宗时医生忽然拦住他,指着其中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对着他和伦纳德说:“这里…感觉不太对。”
“如果……我是说如果,类似‘公爵舞会’或更糟的情况再发生,优先疏散这个区域。”
因为沙利叶似有若无的预感提醒,小队提前巡逻,竟然在附近意外撞破了一起本该在几天后才计划实施的小型邪恶仪式。
仪式被打断,看似解决了问题,但克莱恩在时候占卜时,黄水晶吊坠于现实与灰雾给出的结果任然不同。
这种诡异又带着刻意的‘感觉’,如晦暗纠葛的影子紧随其后,隐隐不安。
他状态很糟…那些异常…阿兹克的警告…也许该问清楚?不,这太冒犯了…但……
思绪飞转,视线不自觉中又落在那人异于常人的灰白侧脸。黑发束成低马尾,露出耳垂一点猩红,分明没有光线变化却兀自闪烁。越集中精力去看,就越是感觉耳钉似乎在发出极其轻微如同哀鸣般的震颤。
“沙利叶……克莱恩你也在啊。”
办公室门被推开,伦纳德端着红茶迈进,瞥见坐着的克莱恩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放下餐盘:“我记得你喜欢甜冰茶?”
“嗯,谢谢。”
两人目送伦纳德出门,克莱恩再回头,医生已然分好下午茶。他将餐盘中最后一份莓果丝绒小蛋糕推向自己,温和微笑:
“给你吧,这个口味,你应该会喜欢。”
克莱恩接过医生递来的精美餐叉,有些报赧微微颔首,低声嘟囔道谢。
沙利叶只抿唇笑笑又重新投入收拾,特意将箱子挪到另一张桌上,避免扬起的灰尘弄脏茶点。
“不过,你为什么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偷偷盯着我呢?”,沙利叶忽地背身倚靠桌沿,抱臂环胸饶有兴趣的看着克莱恩,“很明显哦。”
克莱恩盯着叉开的蛋糕剖面一角,直白的将心中自言自语说了出来:
“序列锁是什么?你身上寄宿了天使?你和教会又约定了什么?”
等他意识到这点,抬眸看去,医生微笑的唇角僵住,一时间气氛陷入震惊又尴尬的微妙氛围。
沙利叶黑眸一转,有些无奈的微微摇头,转身背对他继续收拾物件。
克莱恩心中落寞低头,本以为医生不会给出任何回答,但随后一道平淡到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响起,像是叙述着无关紧要的他人故事。
“序列锁大概就是一些原因,我没法继续晋升了。这没什么,大概和所有无法消化完全的人一样,平凡的度过这辈子。其实公务员的身份我还挺喜欢的,哪天你升职了,记得请我吃饭哦~”
他拍了拍手上灰尘,绕到水池边,哗啦的水声砸在水盆表面,在空旷的房间缄默的话语里格外有存在感。
沙利叶扯下毛巾低头擦拭双手:“哈,至于天使嘛,无非就是活得稍微没有那么久而已。”
克莱恩搁置餐叉,默默垂眸听着,眼角余光敏锐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不同于恐惧,近乎解脱的平静。这让他心脏骤缩,也确认了医生在撒谎,但那份决绝……也让他选择沉默,只是摁住笔记封面的指尖微微发白。
“你在说什么啊……沙利…叶?”
门板吱呀推开,伦纳德端着甜冰茶糕点愣在门口,脸色煞白,眼里再也看不见任何。
碧绿眼眸中倒映沙利叶侧身回首身影,他举手投降般乱挥两下浅笑打趣道:“好啦,又不是下一秒就会死掉,至少你看我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也和教会做了约定,只要我不贸然晋升,目前还算安全。”,沙利叶没有任何波动,异常平静的目光落在拉出的空荡座椅上,又扫过伦纳德,无声的视线抚平躁动,“先坐下休息吧。”
深邃的黑眸里盛着些许无可奈何的疲惫,宁静的感染力,伦纳德也逐渐安静无言怔怔坐下。
沙利叶从旧箱底捞出一枚材质特殊的旧怀表,其上铭刻玫瑰纹样。他埋头默默擦拭,递给伦纳德:“替我保管几天?总觉得最近很容易丢东西呢……”
伦纳德懵懵接过,沙利叶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抄起椅凳文件坐下,丝滑转到长桌一侧抽出钢笔翻动检查签字。
笔尖滚珠在纸面滑动的声音混着蛋糕甜香,在药味浓郁的办公室里辟出一小片温和。
“好了。”
叩叩。
“进。”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吸引三人注意力,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敞开的门缝。
邓恩·史密斯站在门外挠头,皱眉盯着手上文件:“最近的小麻烦……似乎有点太‘巧合’了。”
“克莱恩你跟我来一下,这几处可疑点需要占卜排除。”,邓恩说完视线才从文件挪开,看见屋内三人围坐桌前,察觉氛围:“打扰你们的下午茶了?”
“没有的事情。”
克莱恩起身跻开桌椅出门,两人交谈的声音逐渐远去。
空气陷入只有彼此呼吸的安静,瓷杯茶液掀起缓慢的波纹。
伦纳德悄悄抬眸睨视沙利叶走神的苍白侧脸,突然低声说:“有时候,感觉身体里…住着个老家伙,唠唠叨叨的,烦得很。但…关键时候,又不得不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