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克莱恩吃完旅馆提供包含在旅费内的早餐就开始实地考察符合条件的租赁房屋。毕竟他在不记名账户存的三百磅真的是每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出去，多住一天旅馆对他来说都是极其奢侈的消费。
但首先由于他没有身份证明算起来是彻底的黑户，要找稍微正规的公立廉租房基本不可能。
皇后区以及西区的商政居住群监管严格租金高昂也不考虑，还要避开北区戴莉女士与先前见过面的圣赛琳娜教堂总部成员，简单的伪装绝对瞒不过他们……
排除贫民区、码头区、东区……剩下可供选择的地方不多，人流量、商铺、票卷期货公司兼具且治安尚可的地方只剩下希尔斯顿区和乔治伍德区。
但偌大的贝克兰德排查起来还是需要一些事件，哪怕他已经在尽快提速了。
克莱恩攥着报纸，仰头比对租赁板块上刊登的地址外观，特意扶了一下金丝镜腿，棕眸微眯。
‘小丑’的能力能让他完全看清建筑每一处细节，但目前还未适应的贝克兰德晨雾显然是一大阻力。
这里的雾气简直…不，或许该说是雾霾比较贴切吧，铅灰色的像干冰烟雾似的弥漫。
他全身贯注的试图从那窗户密集的外轮廓里分辨出报纸上租赁的那间，唇瓣无声默数，脚下无意识倒退着，想找个更清晰的视角。
与此同时，两道细碎交谈声从右侧巷子深处逐渐接近清晰。
“先生，您对这幢双层独栋别墅满意吗，这是乔治伍德区最好的住宅区最畅销的房型款式，前主人准备移居皇后区，这周内全款支付可优惠百分之十五……”
较为明显的身影带着房产中介特有的那种谄媚焦躁与一惊一乍，语气腔调抑扬顿挫，活像拿快板说书的。
克莱恩挑眉随意听着，心想：这雇主得是只多肥的羊才让他这么卖力的介绍拉业绩。
“不、感谢您的好意，但我目前不考虑……”
找到了，是这间吧。
一步、两步，克莱恩后退的脚步顿止，后跟还未落稳，然而下一秒，肩胛骨猝然相抵撞了个结实！
“唔。”
“啊。”
两声短促、几乎同时发出的低哼打断思绪，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愕然间，颈项扭转，两张面孔带着未散的疏离与一丝惊诧，在呼吸可闻的距离间蓦然相对。晨雾中，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像蒙着水汽的玻璃珠，清晰地映出克莱恩戴着金丝眼镜、略显错愕的脸。
“华生…先生……？”
克莱恩一眼便认出了昨天才见到的，给他留下深刻影响的男子，那找不出第二双的雾蓝色眼眸是再确凿不过的身份证明。
克莱恩瞥见对方剪裁合体但款式略显过时的深色正装，袖口磨损但洗得干净，胸前口袋露出一角洁白得过分的手帕。
他两手举起与肩膀差不多同高位置，身形蜷缩，像是无奈的举手投降，表情也带着微妙的别扭，眼神逃避四视。
“您是……”，听清克莱恩话语华生楞了楞，雾蓝色眼中闪过疑惑，但旋即生出一丝颇为生硬的了然，表情夸张带着窘迫的揽住他脖颈，贴近耳畔低声说，“帮我支走他，拜托了。”
突然的贴近和揽肩，让克莱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属于‘小丑’的控制力让他没有立刻推开，但脖颈处传来的温热呼吸和对方身上陌生的消毒水味，仍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自在，仿佛有蚂蚁在皮肤上爬。
贴这么近很痒啊……
低语动作一触即分，他搭手揽肩故意拔高声音笑说：“你果然准时到了啊，昨天不是说好要带我看房吗，走吧！”
克莱恩心中疑惑眉心微皱，但在看清他身后追上的人影后随即迅速抚平，深呼吸缓解身体陌生触碰条件反射般带来的生硬别扭。
扶了扶差点因为低头滑落的半高丝绸礼帽，口吻客气对着恶劣的房屋中介说道：“您好，我非常理解您对于这份工作的热情，让我非常敬佩。但……”
“兰…呃，华生先生，唉，您有所不知，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慷慨，最大的‘特点’就是记性不太好，昨天刚跟我约好，今天就忘了，还总容易被人说服签些…嗯…不太必要的单子。真是辛苦您了，不过今天他得跟我走了。”
话音刚落，华生立刻非常配合地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尴尬笑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真是抱歉，先生，耽误您时间了。”
他那双雾蓝色的眼睛至少表面十分真诚的看向中介，充满歉意。
房产中间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看到手的肥羊要飞了，他马上换上一副更加急切、甚至带着点哀求的表情：“先生！华生先生！您昨天可是付了定金的！这…这说好的事情怎么能变卦呢？定金可是不退的啊！您看这房子……”
华生眼角余光撇了眼克莱恩，快速眨巴眼睛，唇瓣无声开合：“订…金……”
克莱恩清晰的读出了那个词，嘴角抽搐，心想：哦？他意思是定金被拿走了，让我帮忙要回来？这人真是…自己惹的麻烦……唉，但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尤其是在贝克兰德这种地方。
克莱恩心中念头飞转。动用非凡手段？风险太大了，先不提黑户，如果被发现是野生非凡者后果比前者更严重。想到这里他几不可察的瞥了眼身旁的华生……你、也是非凡者吧？为什么不用非凡能力解决，这对非凡者来说并不困难。
随即他换上一副更加职业化，带着点无奈和同情的表情，打断中介喋喋不休的话头：
“哦？定金？”，克莱恩微微挑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中介不由自主地住了嘴。
“这位先生，关于定金的问题，我想我们可能需要仔细看看合同条款，以及…贝克兰德房地产交易管理协会的最新规定？”他一遍说着，试图用一些浅薄的灵性引导情绪。
但没想到身边的华生先生有些着急又手足无措的突然接话：“嗯，我想您应该尽早谋求下一桩生意，它会带给您好运的，大概在西边……”
他话音刚落，薄雾笼罩的灰暗天空毫无征兆俯冲下一群鸽子，它们毫不客气又极其精准的在中介先生头顶及肩膀留下了几坨白色的不明固液混合物。还带着些许新鲜的热气……正巧，从西边来。
白浆顺着西服缓缓留下，啪嗒砸落地面。中介猛地打了个寒颤，突然感觉周围的晨雾似乎都浓重阴冷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位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却眼神锐利的绅士，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位明显“不太靠谱”但同样衣着体面的华生先生，他还保持这那副提供好心建议手指戳向西方天空的模样，脸上带着歉意，心里那点纠缠的念头立刻被浇灭了。
“呃…这个…规定…是是是…”中介结巴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华生先生既然…既然另有安排，那…那定金…定金就当是我…我…提前恭祝两位找到心仪住所的贺礼了！祝两位先生日安！”
说完，他像是怕沾上什么麻烦似的，飞快地鞠了个躬，转身就钻进了巷子深处，生怕慢一步对方就真的掏出什么更诡异的东西。
看着中介落荒而逃的背影，华生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股刻意装出来的夸张劲儿也消失了。
他看向克莱恩，雾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感谢和一丝好奇：“非常感谢您的解围，莫雷蒂先生。您刚才…真是帮了大忙。呃，关于订金，其实我是想说…”送给他打发走就好了……
克莱恩摆摆手，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不用解释，华生先生。谁还没有被麻烦缠上的时候？举手之劳而已。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调侃，“看那位先生的样子，大概觉得这‘贺礼’送得相当肉疼了。”
华生被逗笑了，笑容真诚了许多，驱散了些许雾霾般的气质：“确实如此。为了表达谢意，不如让我请您喝杯咖啡？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豆子还不错。”
“乐意之至。”
克莱恩没有拒绝，棕眸含笑却不达眼底，那奇异的一幕并不是没有看见。在他动作之前感受到的微小灵性波动……这是什么途径的能力？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有预谋的接近……
沿街咖啡馆内。
两人坐在靠窗位置上，望着窗外在阳光下逐渐消弭的铅灰色雾霾。点好咖啡后，气氛轻松了不少。
克莱恩端起咖啡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他脑中回放着刚才那诡异的一幕，鸽群就像看到了薯条的海鸥，不顾一切俯冲，还精准的在中介头顶降下‘炮弹’。
那感觉不像攻击，更像是指引，或者…拨动了命运的琴弦？还是某种更诡谲的操控？他自称医生…这能力可不像治疗系的。是巧合吗？他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回神扫过面前依旧点了红茶的华生，好奇问道：“华生先生，恕我冒昧，您看起来…嗯，条件相当不错”他目光扫过华生穿着的羊绒大衣，款式稍旧，但质感在商店属于以金磅单位结尾的价格，“怎么会惹上这样难缠的中介？”
他问得很委婉，其中潜台词大抵是：您看起来不像会被这种小角色拿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