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尴尬和窘迫的神情,他屈指顶起无框眼镜鼻托,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唉,说来惭愧…其实,我本来确实是想买那房子的。”他压低了点声音,“我从南大陆回来,算是…退役吧?有一笔抚恤金。本来计划是好好安顿下来……”
他顿了顿,表情更加窘迫:“但…前几天我去给一个为在南大陆殖民战争中无家可归的孤儿设立的基金会捐款,填支票的时候…大概是刚从战场回来,精神还有点恍惚,手一抖…多写了两个零。”
他做了个“零”的手势,脸色复杂别扭,简直就像泡面沥水时连面条一起全部倒进水池。
克莱恩差点被咖啡呛到:“咳…两个零?”
他瞬间理解了,那笔抚恤金恐怕瞬间缩水了九成九!难怪会被中介当成肥羊——一个刚拿到巨额抚恤金又看起来不太懂行的退伍军医,简直是房产中介梦寐以求的客户…不,冤大头。
“基金会那边…已经把钱用出去了?”克莱恩带着同情问道。
华生沉重地点点头:“是的,非常高效。等我反应过来去联系时,款项已经拨付用于紧急医疗援助了。虽然…结果是好,但我的购房计划也彻底泡汤了。”
“原来如此。”克莱恩点点头,表示理解,但侦探的本能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一个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高等军医,填写支票这种基本事务会犯如此离谱的错误?而且,基金会划拨款项的效率……快得惊人。
华生无奈地摊了摊手,“现在只能找地方租住了。对了,莫雷蒂先生,您也是在找房子吗?看您刚才也在比对地址。”
“是的,”克莱恩坦然承认,即使昨天似乎在咖啡馆已经提到过,但显然华生先生的记性和队长有的一拼,“刚来贝克兰德不久,一切都还在安顿中。希尔斯顿区和乔治伍德区的租金…确实不便宜。”
华生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合租?莫雷蒂先生,您考虑过合租吗?”
克莱恩心中一动:“合租?当然考虑过,只是合适的合租伙伴和房源都不好找。”
但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身份是伪装的,接下来还需要经常进行涉及非凡的仪式魔法,这几乎是日常,和普通人合租还是算了吧。
算他做点好人好事,就不牵扯普通人下水了,他宁愿为此多付出一些租金。
“是这样,”华生身体微微前倾,显得热心起来,“我目前担任一位房东太太的家庭医生,她很信任我。她正好在乔治伍德区靠近希尔斯顿区交界的地方有一栋三层小洋楼空着。位置很不错,闹中取静,交通也方便。因为我是她的医生,她愿意给我一个非常优惠的折扣价,几乎是成本价出租。”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热切,屈指推了下眼镜坐好,观察着克莱恩的表情:
“但这栋楼对于一个人来说确实太大了,租金即使打折,一个人负担还是有些吃力。房东太太也倾向于租给可靠的、最好是两人合租的房客。她相信我的人品,所以如果我做担保,找一位合租伙伴,她会很乐意。”
克莱恩的心跳快了一拍。位置好、折扣价、房东信任华生…这简直是瞌睡遇到枕头!但他表面上保持着冷静:“听起来非常不错,华生先生。您能详细说说房子的情况和租金吗?”
见克莱恩态度松动,华生紧接着补充:“一楼主要是一间杂物仓库,二楼有一厅一厨一卧一卫,标准单身公寓布置,家具齐全,三楼也是相同的格局,你可以挑选喜欢的楼层居住。”
“最重要的是,每周九苏勒,撒默尔太太要求一次性支付一年的租金,没有家具使用费只需要好好爱护,加上押金一共是二十五磅。”
完全独立的平层套房,均摊完只需要一次性支付十二磅又十苏勒。算起来这个价格在贝克兰德尤斯顿区只能租到单间卧室,剩下都需要公共使用……对于那个地段和房子质量来说,简直是白菜价!克莱恩在心中快速盘算,这绝对比他之前看的任何一间单人公寓都划算得多,而且环境显然更好。
“这个价格…确实非常优惠。”克莱恩由衷地说,他看向华生,“那么,华生先生,您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合租伙伴吗?我对您提到的房子很感兴趣。”
华生雾蓝色的眼睛里立刻绽放出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当然!莫雷蒂先生,您的谈吐和举止让我确信您是一位非常可靠的绅士!能跟您合租是我的荣幸。房东太太今天下午正好在家,如果您方便,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看看房子?如果满意,今天就能签合约!”
“现在?”克莱恩没想到效率这么高,但他求之不得,“我非常有时间!”
他唇角及不可察的上翘一瞬又恢复原样,拿上手杖与半高丝绸礼帽跟在华生身后。
……
那栋三层沿街洋房果然如华生所说,位置便利又不失安静,内部装修虽然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干净整洁,采光充足。
两人随即前往房东太太家里打算马上签订合约,毕竟这幢洋房就算是挂牌原价都十分划算。
房东太太是位和蔼但眼神锐利的老妇人,显然对华生医生非常信任和喜爱。
“莫里亚蒂先生,虽然你是华生医生的朋友,但为了合约的稳固,还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克莱恩放下刚从女仆手中接过的红茶杯,礼貌且谦逊开口:“您称呼我夏洛克就好,我从间海郡来,刚落脚贝克兰德,目前工作是……私家侦探。”
“你上过文法学校?”
克莱恩轻轻颔首,“还算圆满毕业。”
“有身份证明吗?”萨默尔太太随口问了一句。
“抱歉,我是在实地考察租房时偶然遇见兰…华生先生,事发突然,并没有携带。”
萨默尔太太抬眸木管扫过坐在沙发上抿茶的华生,只见他缓慢点头,眉眼温和含笑:“是的,真是抱歉,我一想到可以见到您,就顾不上让他回去取这件事了。”
华生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听起来真诚又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软糯,克莱恩心中一起伏,感慨:怎么在这里这么懂得拿捏人性,反倒会被无赖黑中介纠缠不休啊。
萨默尔太太显然很受用,当即笑着嘱咐女仆拿来早已准备好的合约。
“华生医生还是依旧风趣幽默呢,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红茶,如何,还喜欢吗?”萨默尔太太笑着提杯向他致意。
华生抿唇微微一笑,似乎专注思考着要用什么言语描述:“嗯……”
“侯爵红茶,北大陆特有的品种,参军后在南大陆几乎喝不到了呢,您的善良体贴真是让我由衷钦佩。”
侯爵红茶……克莱恩敛眸,提杯才喝了第一口,顿时回想起在小队时医生带来的红茶味道,似乎就是这种侯爵红茶,只是皇室贵族授予的…与市面售卖的味道相比,要苦涩浓郁的多……
克莱恩握着杯子的手微不可察一紧:
“非常纯正的侯爵红茶。”
萨默尔太太闻言满意微笑,女仆此时也将合约送到。
租约条款清晰合理,租金优惠得让人难以置信。克莱恩仔细阅读后,确认没有任何陷阱,便在华生的见证下,与房东太太正式签署了租约,预付了押金和首月租金,虽然心疼,但这个价格实在无法拒绝。
走出洋房,贝克兰德的阳光似乎都吹散阴霾明媚了几分。他看向旁边同样心情不错的华生,伸出了手:
“那么,华生先生,以后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华生雾蓝色的眼眸弯起,露出一个温暖而真实的笑容,握住了克莱恩的手:“请多关照,莫里亚蒂先生。期待我们的新生活。”
从华生手中,他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串钥匙,以及一份写有详细地址的卡片——
‘乔治伍德区,贝克街,221B。’
掀开卡片的瞬间,上的地址像一道咒文击中了克莱恩。喜悦与踏实感尚未完全升起,一股混杂着荒诞、宿命感和强烈警惕的寒流便已席卷全身。
命运?不,这巧合精准得令人心头发毛。他握着钥匙,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把打开未知谜盒的锁匙,而谜底,似乎正站在他身边,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
克莱恩缓慢地、几乎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将贝克兰德混合煤渣烟灰和萨默尔太太花园淡淡花香的空气吸入肺中,仿佛在确认自己踏入了怎样一个精心编制的罗网。
钥匙冰冷的齿痕陷入掌心,他抬眼看向华生雾蓝色的虹膜,突然想起廷根市那些未解的谜题:阿兹克信中的“怪物”,沙利叶消散的飞雪...此刻贝克兰德的晨雾里,是否也藏着同样的铅灰色眼睛?
华生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依旧保持着那抹温暖而真实的笑容,雾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只是分享了一个新家的喜悦。
华生的笑容在他眼角余光里,极其细微地加深了一瞬,快到让克莱恩怀疑是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