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如血，沉沉压向镶金边的窗棂。

年轻男子银发长及背心，坐在装潢奢华的房间办公桌后伸了个十足的懒腰，又揉了揉无机质的铅灰眼眸。木然如石膏像的脸庞上，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裂纹闪过眼底，随即被一个无声的哈欠牵动淹没。

桌面堆积的羊皮卷全都批阅处理完，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倦怠的目光掠过墙角搁置的药箱，相比出门，药粉见底轻了很多。

沉重的橡木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堆积的羊皮卷与权利绝对静谧的气息。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脊背微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瞬。

再转过身时，手中已提起了那只朴素的药箱，脸上属于沙岚的冰冷与倦怠如同面具般剥落，逐渐被兰·华生那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意取代。

他内敛的深色大衣身影，在这金碧辉煌且壁画繁复到令人窒息的长廊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浮夸的调色盘，格格不入得近乎刺眼。

偶而有人迎面走来，但目光触及他的瞬间无一例外地像被冻结。脚步戛然而止，头颅瞬间低垂，敛目屏息，身体凝固成一种极致的、不敢抬头的注目姿态，静默地钉在原地，直到他目不斜视地凛然走过。

就这样，根本没有人发觉办公室内外人影的不同，但那独特又带着强烈威胁意味的气场与周身环绕的紊乱命运是不言而喻的最好身份证明——刚从南大陆拜朗回归的‘白之圣者’！

拐出暗巷，沙岚扭头四视，站在原地怔愣许久才回忆起这是乔治伍德区的一条小巷。回看自己身后刚才走出的地方，已然恢复成坚硬爬满绿植的红砖瓦墙。

他面无表情凝望着街道两侧亮起的昏黄路灯，心中吐槽：这到底是哪个人才发明出来的任意门加对角巷混合产品啊…

空荡的街道上，干瘪晚风卷起零落枯叶，带动他羊绒大衣外套下摆，倒影深浅不同扯在身后，像无数因果丝线纠葛而成的命运纺锤，细长的瘦削背影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时值九月，天黑得很快，绯月逐渐穿透暮色，沙岚站在廉价巴士站点等待末班车。无聊抬头，月亮似乎能读懂人们的心思，在闲暇之余仰望时，它总是善解人意的，展现圆满丰盈的样子。

“真美啊……”

不知是否太过放松投入，或是累了，直到突兀声音出现，沙岚才讶异扭头。

视线里，那是一个穿着朴素补丁麻衣、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挑着满满两箩筐黄绿蔫巴的大头花。沙岚眯眼暗暗打量，往站台边上挪了一大步：这个天气霜打的快，还没等开放就死了吗。

“你说呢，年轻人？”

“……”

尽管沙岚没有回话，但她仍旧仰望月亮，遍布皱纹的脸上挤出充满慈爱仁善的笑容，脊背被经年累月的劳动压弯，手掌粗粝宽厚，指甲缝被泥土染色，是洗不干净的棕色。

“我孙子要是没死的话，说不准也有你这样高，也是一名得体的绅士……”

沙岚忽地攥紧了药箱把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捏碎那块坚硬的皮革。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或许是怜悯，或许是烦躁，或许是对他命运的某种映射，让他几乎要做出什么。

但下一秒，那雾蓝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更深的厌倦与疏离，紧绷的手指骤然脱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丝属于医者的微光彻底熄灭，只剩深潭般的漠然。

他收回目光直视前方，语气生硬：“花，多少钱。”

最后一班廉价巴士破烂的零件互相碰撞挤出难听的松散撞击摩擦声，犹如卡壳的老旧拖拉机，焦黑的煤烟顺着蒸汽机烟囱，呜呜的嘶哑鸣笛扬起废气。

“黑贝街到了。”

售票员不耐烦的催促着，车上只有两位乘客。

“快点啊。”

煤烟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糊了他满脸，沙岚猝不及防，呛得连咳几声，脸色瞬间比那远去的巴士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还要阴沉几分。

他猛地抬手欲挥散这黑烟，指间萦绕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流光，却在下一秒硬生生顿住。最终只是泄愤似的用羊绒大衣袖口狠狠擦了把脸，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误入的飞虫。

煤烟逐渐散去，几缕椰棕卷发狼狈的贴在沾着煤灰的额角，他埋头盯着脚边懊恼着，远处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华…华生先生？”

沙岚眯眼眺望，确实在不远处看见一个人影，稍稍辨认，随即了然般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表情，准确说是赶紧把自己的臭脸揉成华生该有的表情。

华生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烦躁瞬间冰消雪融，被一种或许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依赖的惊喜点亮，他远远地就扬起手，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莫里亚蒂先生！”

克莱恩抱着牛皮纸袋，其中装满新鲜蔬果。等到他走近，两人会合。

克莱恩的目光在那两大筐蔫头耷脑的‘菊花’和华生脸上尚未散尽的郁色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噙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华生先生…您对洋蓟的兴趣，似乎…颇为独特？”

“哈？”

华生似乎比克莱恩还震惊，反问道：“洋蓟是什么，这不是蔫了的菊花吗？”

“呃……所以你是当两筐菊花买下来的？”

“当然，虽然它们不太适合观赏，但呃…我只是日行一善。”

“那就当作善有善报吧，它们可以食用，”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只是处理起来，有些…嗯…需要点耐心和技巧……”

其实特别麻烦。

克莱恩面不改色心里吐槽，只有抿着的嘴角在牛皮纸袋后细微的抽搐几下，仿佛已经预见了那繁琐的去苞片、挖芯、泡水等等流程。

“今天是什么节日么，值得你买这么多菜？”华生视线落在牛皮纸袋口露出的一块鲜牛肉上，随口问道。

毕竟这位邻居的即使喜欢美食，但在生活中的节俭程度还是有目共睹的。

但他只是微微笑了，那笑容鲜明而自然，棕色的眼眸映着渐起的街灯，流露出一种罕见的、纯粹的温柔：

“大概是庆祝月亮又变圆了的日子吧。”

“……”

克莱恩替华生拎着一箩筐洋蓟，牛皮纸袋也放在上面。察觉身边并肩走着的人闻言似乎愣了半秒，但很快恍若错觉似的，继续不带一丝犹豫的迈步向前。

只是他仰头凝望已经浮出阴云半壁的绯月，用好奇口吻状似随意抒发感叹道：“还有这么奇怪的节日啊。”

“总不能是为了让大家都吃成圆圆的胖子吧。”他收回视线，扭头注视着克莱恩，雾蓝双眸里盛满了下一秒要奔涌而出，却又扼制在微笑唇畔的，那无法用言语解释的复杂情感。

但很快他又将目光投向远处，街道尽头，似乎在看那被炊烟灯火环绕的221B。

克莱恩顺着华生的视线看去，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最后颇为无奈的小幅度缓慢摇头：

“谁知道呢？”

……

暮色彻底沉入贝克兰德的砖石缝隙，221B公寓三楼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沙岚，或者说此刻还披着兰·华生温和外皮的沙岚陷在沙发里，像一个被抽空了填充物的玩偶。昂贵的羊绒大衣随意搭在扶手上，昂贵的药箱搁在脚边，与这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冰冷的“家”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