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套房的入户门虚掩,相比三楼没有一丝生气的寂寥,他似乎能隔着天花板听见二楼厨房锅铲碰撞铁锅的细小声音。
鼻尖萦绕的也并非昂贵熏香,而是楼下若有似无却顽强钻进缝隙的霸道香气。
辣卤小牛腱。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能瞬间唤醒沉睡味蕾和更深层记忆的复合香味。咸鲜、香辣、带着卤料包特有的醇厚八角桂皮气息,还有牛腱肉被炖煮得酥烂后释放出的、直抵灵魂的肉香。
沙岚猛地睁开眼,天花板吊灯的白光刺得他瞳孔微缩。他维持后仰抵着沙发边的姿势没动,只是抱着怀里柔软的抱枕,无意识地用力勒紧,仿佛想把这勾魂摄魄的香味勒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咕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几分尴尬的抗议。
他坐起身,眼神恢复了焦距,却带着一种被本能驱使的茫然。视线扫过自家那纤尘不染想,冰冷得如同陈列柜的开放式厨房。
处理好的洋蓟心被泡在清水里,像一盆无辜的绿色菜头,安静地躺在案上。
这玩意儿……能吃?
回来的路上他偷懒用了点小运气,让路口那个收摊的菜贩“恰好”接了个帮工,省去了他自己处理那麻烦苞片和硬芯的功夫。现在看来,这点幸运远不如楼下飘来的香气有吸引力。
陷在沙发里的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但胃部的抗议和灵魂深处对那熟悉味道的渴望,形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拉力。他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慢吞吞地站起来,抱着抱枕,趿拉着拖鞋,走向自己那崭新的、从未开过火的管道煤气灶。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心里目标却十分明确:制造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拧开煤气阀门,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然后,指尖在旋钮开关上轻轻一拂,一丝微不可察、命运丝线般的扰动悄然滑过。没有预想中的“噗”的燃气声,没有蓝色的火苗欢快跃起,只有一片死寂。
沙岚面无表情地又拧开、关上,再拧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一个真正在尝试点火的普通住户。结果依旧——煤气灶沉默得如同冰冷的死人,不会给予任何答复。
“啧。”他发出一声极轻的、介于烦躁和意料之中的咂舌声。很好,命运眷顾下小意外如约而至。
他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华生式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被饥饿和馋虫逼到墙角的恹恹神色。弯腰,沥干洋蓟心装在盆里,又顺手抄起一本先前搁置在玄关的《拜朗特色菜谱》。
香味如同实质的向导,牵引着他趿着拖鞋不断向下。
221B二楼公寓的门也敞开着,暖黄的灯光和更浓郁的食物香气如同潮水般涌出。
克莱恩系着一条略显陈旧的格子围裙,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他一手拿着锅铲,小心地翻动着锅里滋滋作响色泽诱人的肉片,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本翻开的菜谱,眉头微蹙,似乎在研究某个步骤。
锅里的辣卤小牛腱显然已经进入了收汁阶段,浓郁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肉,在热力下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释放出令人疯狂的香气。
沙岚停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他抱着那盆洋蓟心,像抱着一个尴尬的通行证。视线贪婪地在那锅红亮诱人的牛腱肉上停留了几秒,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克莱恩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并未回头,只是温和地试探发问:“华生先生?是你吗…有事吗?”他的声音被锅铲的碰撞声和食物的滋滋声包裹,显得格外居家。
沙岚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脸上那点阴沉揉成恰到好处的困扰和无奈,重新戴上属于华生的温和面具,用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语气开口:
“莫里亚蒂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我的管道煤气炉……好像坏了。无论如何都点不着火。”他举了举手里的洋蓟心盆和崭新的菜谱,“我刚买了这些,本想按照书上试试……看来晚餐计划要泡汤了。”
克莱恩这才转过身,目光先是掠过沙岚手中那盆水灵灵的洋蓟心,又看见他脸上那混合着沮丧和求助的表情,最后才落到他另一只手上那本崭新到连书脊折痕都没有的菜谱上。
侦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被真诚的关切取代。
“煤气灶坏了?这真是……太不巧了。”克莱恩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语气带着理解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在这种时候,尤其是您还特意准备了食材。”
他看了一眼锅里香气四溢的牛腱肉,又看了看沙岚手里无辜的洋蓟心,笑容加深,带着一种邻居间的熟稔和热情:“如果您不介意我自己做的简单饭菜,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庆祝‘月亮变圆的日子’?我做的份量……似乎不小心多了一点。”
他刻意加重了“不小心”三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沙岚手里的菜谱和洋蓟心,其中的调侃不言而喻:你带着食材和菜谱下来,不就是想蹭饭吗……?
华生脸上瞬间绽放出混合着惊喜与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点雾蓝色的忧郁被驱散了大半:
“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您了,莫里亚蒂先生!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请务必让我帮忙打下手!”他立刻走进厨房,非常自觉地开始寻找地方放下洋蓟心盆,“这个…该怎么处理?书上说得去叶去硬梗……”
“交给我吧,华生先生。”克莱恩笑着接过那盆洋蓟心,动作麻利地拿起一把小刀,“处理它们确实需要点耐心和技巧,不过还好,核心部分已经在了。您先坐一会儿,或者……帮我把那边的盘子递过来?”
他熟练地开始处理洋蓟心底部残留的硬纤维,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对克莱恩来说,这麻烦程度远低于“小幸运”的范畴。
尽管生疏,沙岚也在一旁打下手,递过盘子,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那锅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辣卤小牛腱。饥饿感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归家的安心感,在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里悄然滋生。
他安静地看着克莱恩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将处理好的洋蓟心放入蒸锅,看着他将收好汁、红亮油润的牛腱肉盛入盘中,动作间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韵律感。
很快,简单的晚餐摆上了小餐桌:一大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辣卤小牛腱,一碟清蒸后淋了薄薄一层橄榄油和柠檬汁的洋蓟心,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请随意,华生先生。”克莱恩解下围裙,示意沙岚坐下。
沙岚没有过多客套,夹起一块炖得极其软烂、裹满酱汁的牛腱肉放入口中。瞬间,咸鲜香辣、卤香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爆炸开来,牛肉纤维在齿间轻易化开,带着浓郁的肉汁和香料复合的深度。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身体里沉积的疲惫和冰冷。
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极光会繁重工作的倦怠和漠然在这一刻被美食的力量暂时融化,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华生当下的享受。
“非常美味,莫里亚蒂先生。”他真诚地赞叹,“这让我感觉……庆祝‘月亮变圆’确实是个非常值得期待的日子。”
克莱恩也夹起一块洋蓟心品尝,口感清甜微苦,带着独特的纤维感闻言笑了笑,棕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食物总能带来慰藉,尤其是在……一些特别的日子里。”他似乎意有所指,但并未深谈,转而问道:“对了,华生先生,之前提到的那个委托,您考虑得如何了?就是那位古德曼先生,他儿子昏迷不醒的事情。”
沙岚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咽下食物,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雾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属于专业医者的专业评估:
“嗯,我仔细看了您提供的初步资料。症状描述……确实有些棘手。教会的人都束手无策,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疾病或外伤昏迷。”
他微微蹙眉,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虽然我对自己的医术有些信心,但这种特殊的案例……坦白说,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既然您认为有必要,我愿意去试试看。”
“非常感谢您愿意伸出援手,华生先生。”克莱恩诚恳地说,“古德曼先生很着急,报酬方面也相当优厚。时间初步定在……嗯,后天下午三点,您看方便吗?”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沙岚的反应。
“后天下午三点……”沙岚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自己的日程,随即点头,“可以,没问题。我会准时到古德曼先生的府邸。”
他答应得很爽快,但克莱恩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在听到“后天下午”这个时间点时,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那异样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重新被温和的笑意覆盖。
沙岚垂下眼帘阻隔探究视线,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清甜的洋蓟心。他心中无声地划过另一个念头:后天下午……更棘手的恐怕是牵扯到因蒂斯大使和某件0级封印物的那个吧……
还有,他没有告诉我真正重要的那件委托——少年伊恩。
命运的丝线似乎又在恶趣味地纠缠打结。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对委托的专注:“我会尽力而为的,莫里亚蒂先生。”
晚餐在一种温馨而略带微妙的气氛中继续。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公寓里,窗外,绯红的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爬升,圆满丰盈,静静地洒在贝克兰德参差的屋顶之上,将清冷的光辉洒向人间,也悄然笼罩着221B窗内这方共享圆月又各怀异心的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