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愿自己只是一个序列九的‘怪物’,一步步爬上来。至少那样得来的力量,每一分都刻着‘我’的印记。而不是像现在,坐在序列一的高位上,却像个被无数丝线操控的、害怕弄脏华服的木偶。
唯一属于自我的锚,回到地球…这个念头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固。像冰冷的□□,将这念头作为最后的麻醉剂。
他心底又怎么会不明白,希望渺茫得近乎自我欺骗。但那点奢望,是他彻底被神性淹没前能紧紧扣住的最后一块礁石——
‘看,我和那些冷冰冰的神明不一样,我还有一个‘故乡’要回。’
他甚至不敢独坐太久,所以总是去找他。
如果自己一个人太久,他会无法控制地陷入思考,‘故乡’之于一个逐渐失去情感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一场刻舟求剑的徒劳?
或许他执着的从来就不是‘回去’,而是‘想要回去’的这份‘想要’本身,这是‘沙岚’还‘活着’的证明。
密室里,倒吊十字架旁光洁的大理石墙面,倒映出一个身穿迤逦纯白长袍的年轻男子。
沙岚看着,只觉得无比陌生。
有时候,他会对着镜子,试图勾勒出‘沙岚’的轮廓。但映入眼帘的,总是无数重叠的虚影——是‘沙利叶’温和的笑,是‘乌列’绝望的眼,是更久远之前某个连名字都遗忘的躯壳的泪痕……‘我’是谁?是这些碎片的总和,还是承载这些碎片的…容器?
他迷茫地注视着那个倒影,想握紧拳头,抓住些什么,哪怕是在掌心留下一些流动的空气。但垂在纯白长袍内侧的手指只是在阴影中,抽搐般抖了两下,连蜷缩都做不到。
对身体的控制,就像意识与躯体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逐渐迟钝的意识只能在贴在玻璃内侧,无力地注视。
无限轮回…复活?呵…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当死亡不再是终点,生命就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可以拿来交换情报,交换资源,交换一个混入值夜者的机会……甚至,只是为了一场…逼真的‘体验’。
他清晰的记得作为‘沙利叶’时,对伦纳德那份炽热到疼痛的爱恋。但此刻回想,那份感觉却像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罩——看得见形状,却再也感受不到温度。他甚至怀疑,那真的是‘爱’吗?还是剧本要求下,一段格外投入的‘演出’?
雾里看花,总不真切。
他凝视着纯白斗篷下探出的一只瘦削手掌,无声低叹。
逃离?能逃去哪里?意识消散,与死亡何异?甚至更糟——是‘沙岚’这个存在被彻底覆盖、格式化。
有时候,苟且偷生…也需要莫大的勇气。至少…‘我’还在‘思考’,哪怕这‘思考’也终将不再是‘我的思考’。
处理完密室的痕迹,将其重新封锁,抹去踪迹。沙岚从地下密道离开皇宫,他没有选择立刻乘坐私人马车回到黑贝街,而是久违的独自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漫无目的地看着形形色色的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被这具身躯角落遗留的神性一点点侵蚀。
回忆起沙利叶对伦纳德的感情,像在阅读一本关于‘他人’的名著。当更让他感到一丝寒意的是,他对此竟然连一丝惋惜都难以生出。
品尝食物时,能精确分辨出所有的调料和烹饪火候,但‘好吃’或‘难吃’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逻辑判断,而非感官享受。
看着街边为了一点小事争吵的夫妻,能理性分析他们的微表情、语气背后的动机,却无法共情任何一方的愤怒或委屈。那些激烈的情绪,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观看的默剧,有趣,但无关。
他像一道无色的影子,穿过带着各自目的的人群。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被抽离的灵魂毫无征兆地‘回线’,猛然回神,茫然四视,竟然没有走到哪个不知名的荒郊偏僻地段。无比熟悉的街景布置,店面构造,这里…是黑贝街。
于是他走进‘金梧桐’咖啡馆,独自坐在窗前。
在端起红茶时,脑中闪过‘沙利叶’喜欢小指抵在杯底的习惯,于是也照做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这样做,比较像是一个有偏好的人’。
但茶杯还未抵在唇边就猝不及防的从逐渐麻木的手指间滑落。
“啪嗒!”砸落在地。
咖啡店的侍者匆忙绕出柜台围过来收拾,而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要融入窗外那片无尽的灰蒙中。
他开始需要刻意回忆“沙利叶”或更早人格的反应模式,来应对各种人和各种社交场合。
比如,他知道此刻应该表现出“惊讶”,于是调动面部肌肉,做出一个符合标准的表情。这个过程从本能变成了需要CPU处理的程序。
身边侍者收拾残局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遥远,凝视着贝克兰德永不消散的雾霾,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雾气像活物般流动,吞噬着远方的建筑与灯火。
他看着侍者忙碌却麻木的背影,看着窗外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的人们,一种绝对的、俯瞰般的观测感油然而生:
“众生皆苦……”
他无声吐出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冷漠的观测结果。
“不,或许不久后,‘苦’这种感觉,于我而言,也将成为一种…需要被回忆和模仿的、遥远的概念了。”
窗外,雾气更浓了。
那双铅灰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波澜,正如同退潮般,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最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精美却灵魂空洞的瓷偶,等待着被彻底纳入那片永恒的、灰色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