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站在船长室中央，环视一周，拇指擦过书桌边沿，搓了两下。桌面摆放的面包和淡啤酒都还维持着原本模样，看水位痕迹最多喝了两三口。再抬眼，心中了然，达尼兹说的确实不假。

“对了，船长的书可多了，你可以调查，但结束要放回原处，最好别乱翻……”达尼兹嘀咕。

克莱恩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书脊，航海日志、地理图志、神秘学手稿、诗歌集……“冰山中将”的船长室，简直像一间小型图书馆，感慨不愧是知识教会出来的人才啊。

要转身的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船长室。

那里的书比起黄金白银才是百分之一百的装饰品，一整面墙的柜子里全是酒。龙舌兰、雪莉酒、波特酒，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瓶身贴着手写标签的东西。他说那是“私人珍藏”，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像一个炫耀玩具的小孩。

克莱恩垂下眼，继续搜查。

就在这时，一本笔记吸引了他的注意。

外观普通却并不陌生，他拿起那桌案上的书本，刚触碰到游记发封面指腹便感受到一股寒意，比寻常金属更冷。

他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灵性被触动的警示，而是因为这种冷，让他想起了此刻藏在左手“火种”手套之下、卡在无名指根的指环。

他把游记拿起来，翻开封皮。什么都没想，继续工作。纸页扇动发梢，一张张泛黄的内页文字反射镜片从眼前闪过，只是在读字，他也没有想到所谓“牺牲”究竟指什么，又有多大。

“啪”得合上游记，背对着达尼兹，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才是转身面对，抱着游记屈指推了下镜框，直直盯着达尼兹，“我需要验证你帮助验证一个猜想。”

达尼兹还站在书桌背后的立柜书架前，保持一小段距离，虎口抵着下巴，微微向前附身叉腰，盯着书脊的文字陷入沉思，被克莱恩这么突然一叫，吓的一激灵，脚后跟都小跳着离开地板一点儿，悻悻地转过身，挠了挠后脑，“哦……”

“你要我干什么？”

克莱恩的眼睛先是看着达尼兹，然后滑向左侧前船甲板方向，又瞥回来，意思很明确。

达尼兹长大嘴，向前半步，无声地用口型“说”出三个字：“安、德、森？”

……

视界范围内，天地失去边界，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宛若极地般广阔寒冷的雪原，皮靴踩断枯枝，却连同身后一串脚印一同在半个呼吸里被淹没覆盖。手杖在松软的雪面倒出一道短暂的凹痕，指引方向。一人捡起手杖，走了几步再次重复步骤，直到地平线尽头出现一点淡红的火晕。

克莱恩捡起手杖，结束卜杖法的同时，对面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短暂停顿像犹豫后猛地打弯，迎着风雪朝这个方向靠近。

“喂！”珠帘般垂落的紧密雪幕模糊视线，眼中只能模糊勾勒出派大星似的边缘轮廓，他看见那人又忽然站在原地，蹦跳着招手呼喊：“格尔曼！？”

熟悉的声音和他占卜的对象达尼兹·迪布瓦分毫不差，克莱恩松开裹紧风衣的双手，装作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凛然靠近。

不比达尼兹这种“纵火家”可以无视环节随时召唤火焰，他能做的大概就是尽快找到达尼兹然后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取暖。

风越来越大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达尼兹眯着眼睛，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

初步汇合，克莱恩面色严肃的盯着他，皱眉压眼，带着点狠厉，“烧了？”

达尼兹被他盯得阴森森的，用力点了几下脑袋，头发上沾着的雪花差点甩到格尔曼脸上。

见这样子多半是真“阅后即焚”了，克莱恩才收回他格尔曼式的审视目光。两人并肩走着，克莱恩猝不及防冒出一句肯定，“一旦吟诵过祂的尊名，就是他的信徒。”

“啊！……”达尼兹仰头向天发出一声哀嚎。

克莱恩余光斜睨瞥见达他皱成苦瓜欲哭无泪的表情，按捺唇角上扬的本能，在心中无奈摊手，想到：其实他也不想让达尼兹吟诵“愚者”尊名，但为了确认格罗塞尔游记怎么进去，只能这么做了……你就当为了你的船长吧，四千磅先生。

“那接下来去找船长？”达尼兹很快接受了现实，看着克莱恩继续卜杖发问。

“安德森。”

“先找那家伙啊？也对，得看着这贼头贼脑的小子。”达尼兹觉得颇有道理地狠狠扬了两下下巴。

忽然，天色骤暗。

阴影覆盖全身，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更像是太阳被活生生吞了进去。

两人下意识仰头向上看，天空中，一道不见首尾的身影疾掠移过，即使速度很快，翼展仍旧持续遮蔽从一条地平线到另一条地平线之间的一整条天空带。

云层剧烈扰动，透过比较稀薄的云隙可以窥见某种蛇类鳞片，淡红色，像渗在雪原里被稀释的血。然后那连绵的鳞片变了，露出一瞬间的翡翠色——是眼睛，正从云层之上俯瞰着他们。

龙吟炸开云层，雪面龟裂，大地震颤不止，两人赶忙低头捂住耳朵。

等到他们再抬头时，天已经亮了。

两人相视一眼。

风停了。

刚才把人吹得站不稳的暴风雪，在那道身影消失之后，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着。

克莱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阵风，不是天气。

达尼兹想说什么，但克莱恩已经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脚印很快被雪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