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积雪覆盖的断崖下方,经由简单人工挖凿堆砌形成的山洞内,篝火缓缓燃烧着,映出洞壁上三道长影。两道影子稍近,正由外向内靠近,坐下。
“好啊,你还有心情吃饭?”
达尼兹看向篝火边上插着的兔子的几个部分,烤得色泽金黄,滋滋冒油。不由咽了一下口水,从进这个鬼地方开始他就没吃过任何东西。想到这里,达尼兹幽怨地偷偷用余光打量格尔曼,橙红的火光在他侧颊跳跃,人倒像个不会说话不会饿的死冰雕。
“怎么没有?要说这世界上唯有美食、财宝与美人不可辜负~”安德森大马金刀坐在篝火边,顺手拔出一签兔腿,递过去,挑眉眨眼,“吃不?”
就在达尼兹望着眼前不断放大的兔肉,炙烤香气不受控制地钻入鼻孔时……一道冷冰冰的眼刀狠狠甩过来,瞬间将他向前半伸的、颤动的指尖和半咧的唇角都死死定在空中,动弹不得。只得黯然收手,丝毫不加掩饰的沮丧。
安德森越过达尼兹,顺着目光看见对面神色冷峻的格尔曼,悻悻收回手,递到自己嘴边撕咬一口肥美的兔肉。
“在你食用三到六小时后无异状,可以考虑少量进食。”格尔曼弹上怀表盖,收回衬衫口袋,表示此事再无可议。
看见安德森这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胃口大开的模样,达尼兹又不甘心的追问一句:“乱吃书里的东西你不怕死啊?”
“死我也要做个饱死鬼!”
达尼兹似乎被他这番有骨气的话惊到,诧异地哦了声,正要表示一番他“烈焰”达尼兹大人也是这样有勇有谋的人物,然而不等开口,安德森嚼着兔肉又口齿含糊的补上一句:
“嘿嘿,其实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吃了一只兔子了。跑也跑不掉不如吃个尽兴。”
达尼兹额角冒出黑线,撤回前几秒对他的评价。往格尔曼身边挪了一个拳头距离,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把这家伙绑进来干什么?”
“我听得见呢…首先,我是被邀请进行一场有趣的冒险,不是被绑票……”安德森将一根肉丝不挂的木签丢进火堆,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咳咳,其次,我在抓兔子的时候已经遇到了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就是‘北方巨龙’吧,在你们没到之前似乎在巡逻?从天空飞过去了,那么大啊!好大一只!”
看着安德森努力在胸前比划的样子,克莱恩突然觉得这家伙被知识教会驱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大概就像别人看到鸟会说孤鹭与落霞齐飞,而他只会说:我去!好多鸟!
“不要告诉我,我们要打败这种生物才能出去吧?说真的,我觉得我不适合当它的对手,嗯,比较适合当它的排泄物。”
安德森直勾勾盯着一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叉腰仰头看天空的画面,像在看花车游行。只是这花圈,大概找不到那么大的。
“不过这里的龙是不是不吃兔子,难道是嫌弃兔子肉都不够塞牙缝?这兔子看见龙一动不动,看起来可比我淡定多了。难道……是看呆了?”说着,他又给剩下的烤兔肉转了个方向,“不过反倒是方便我抓了。”
“不,”格尔曼缓缓抬头,露出帽檐阴影下一双倒映橙红焰光的棕眸,冷得出奇,“那不是‘北方巨龙’。”
话音落下,一时间,狭小的山洞内相顾无言,只剩篝火在燃烧。兔头皮肤炙烤渗出的油脂,顺着倒悬的兔耳轮廓缓缓滑落,一滴,悬在耳尖,颤了颤——
“嗤。”
落入火舌,舔舐吞没,瞬间炸开一声微小的暴鸣。
格尔曼继续说,破开寂静,话音清晰:“《格罗塞尔游记》中描述的‘北方巨龙’有冰晶般梦幻的鳞片,极度狂暴的幽蓝龙睛。推测,是冰系非凡生物。”
“书中并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巨龙生物,所幸游记剩下的粘连部分不多,故事很快就会迎来结局。”
片刻修整过后,洞外风雪渐稀,依靠格尔曼的占卜手段,三人重新踏上寻找“冰山中将”的路程。
无垠的雪原边缘很快过渡出弯曲的起伏,随着行进逐渐放大,隆起成覆雪的漆黑山峰。
走在山与山之间的缝隙,头顶是连接峡谷的岩桥,尖锥凝冰悬在桥面覆盖的积雪两侧。陡峭的岩壁遮挡太阳,黑岩减少光线折射,周遭环境逐渐幽暗。
三人经过时,惊动一块桥上积雪跌落。相比于翻越山峰,从中间穿过是省时省力的聪明法子。
随着深入,石壁之间的通道越发狭窄,逐渐成为完全封闭的山体内部裂隙,仅容一人通行,于是几人商量着排队通过。
走在中间的达尼兹后脊突然窜起一阵鸡皮疙瘩,简直像有人缠着他在舔他脖子。他缩了缩脖子,提议道:“要不我还是点火吧?这鬼地方阴飕飕的……”
格尔曼提灯走在最前面,微微晃动的火苗在漆黑石壁上投下三道斜斜的细长影子,最后的一道伸手撇了撇三七分刘海,向前挺身叉腰,坏笑:“你怕啦?”
达尼兹扭过身子回头开始和安德森叽叽喳喳拌嘴起来,然而就在这时,余光猝不及防撞到一堵有棱有角的障碍物,甩头回看,竟然和目光阴森的格尔曼在半空撞个正着。
就算格尔曼急停也是他先不看路,后背相撞,达尼兹尴尬的呵呵笑了两声,迈腿往后大退一步,伸手倾身,颇有种“您先请”的意味。
“怎么突然停下了?”安德森从他肩膀后面探出脑袋向前打量:“哦?这是……岔路口?”
站在最前方的格尔曼不由微微皱眉,但还是在一个无人察觉的深呼吸后继续让手杖向前倒下。
无人说话,只剩下三道交错的呼吸,清晰地像直接打在岩壁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甬道开始逐渐变宽,昏暗褪去,尽头涌现仿佛幻觉的白光。
但短暂的晃眼过后,出现在并肩三人眼前的景象并非辽阔的冰雪天地,而是掏空整座山峰肚子的内部洞穴。
一头鳞片冰透,竖瞳冰蓝的巨龙趴在地面。低着头,两爪匍匐,餐食着身下血肉模糊的……
格尔曼吸进去的半口气吊在喉头,悬在头顶,犹如一柄锐尖闪烁寒芒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血肉模糊的残骸散落一地,碎块堆在持续咀嚼的利齿两边,碎裂的翼膜、折断的脊骨、被撕开的腹腔——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
迎面扑来的金属锈腥味熏着残存的温热,有什么东西在蔓延,缓缓漫过地面,潮汐般漫过格尔曼半个皮靴脚尖。
中空的山体内部,积雪融成一片猩红色的湖泊。
湖面上,有什么东西慢慢漂了过来。那是一片鳞,淡红色。它撞上鞋尖,在血面轻轻打着旋,逐渐悬停在三人身前。
格尔曼顺着它漂来的方向,抬起眼,猝不及防撞上一道僵死视线,翡翠色的竖瞳已经涣散无光。
与不久前天空裂开缝隙的震撼一幕逐渐重合,分毫不差的眼睛,此刻脆弱,却又充斥着非人的、危险的气息。
这是龙,另一条龙……
三人不约而同按在武器上,就在达尼兹即将掏出火枪时,格尔曼果断伸手向后按制止。
他皱眉,并且极其缓慢地摇头,眼底压着疑惑,从仍在埋头进食的北方巨龙身上划过,停在身后,示意他们开始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那头仍在进食的巨龙——它没有抬头,没有察觉,甚至没有动。
好像他们不存在。
然后,是岔路口。
灵性似有若无地触动,他想回头看,可这感觉就像是有一只蚂蚁爬上鞋面,隔靴搔痒的微弱。
再眨眼,刚才的甬道分叉,此刻只剩一面完整的石壁。
似乎不止他,身后的两人灵性也被触动,像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滑过,抓不住。
达尼兹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一抬手止住。
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钟头。雪原重新出现在眼前时,达尼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山体沉默地立着,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洞穴。
“刚才……”
达尼兹没说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也说不清“刚才”是什么。
他记得血。记得漫到鞋尖的温热。记得那片漂过来的淡红色鳞片。
但那座山……真的有洞吗?
达尼兹原地蹦起来揉了揉眼睛,低声咒骂一句,恍惚梦醒的迷蒙。他看向格尔曼。格尔曼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安德森趴在距离出口分毫不差位置的石壁上,敲敲打打小声嘀咕着什么。
“闭嘴。快走。”
催促下,两人没多停留,跟上格尔曼。
雪还在下。
脚印很快被盖住。
走了不知道多久,或许很短,像清晨时分地平线逐渐升起的太阳,悬在树梢,晨雾四漫,看不清脚下道路。
仿佛所有的一切经历都不过是三人经历的同一个梦境。顺着占卜道路走穿过一片积雪覆盖的细长枯枝林,细密的树梢分叉像地面向天空蔓延渗出的干瘦枯指,抓住天空,织就凝固的蛛网血管。
很快,三人便看到了书中最后介绍到,巨人格罗塞尔讨伐“北方巨龙”的庇护所山洞。
山洞外,近四米高的肤蓝巨人正弯腰挥动比门板还宽的巨剑劈砍树桩柴火。
在他身边抱着箩筐弯腰采摘的尖耳精灵耳尖微动,下一秒,精准锁定在格尔曼几人过来方向,远远瞥见人影痕迹,精灵走近拍了一下巨人手臂,于是他停下手中动作,将巨剑插入树桩案,头上的独眼警戒的望向雪林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