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门前陌生的交谈声吸引了内部休整的人员注意，她们对视一眼，一人率先站起身，秀气的眉毛微蜷，栗色微卷长发披散后背，一身利落的水手马甲长靴马裤，蓝眸凝重，探身靠过去……

“船……”长！？

达尼兹最先看见从山洞阴影缓缓走出的“冰山中将”，激动正开口，却被她一个抵在唇上的嘘声手势止住转为口型交流。

“你们…会是尤里斯安的敌人？”巨人格罗塞尔四肢肌肉发达硕大，站在山洞口，宛若一座无法撼动的坚厚城墙。

“是的，我们是讨伐‘北方巨龙’的冒险者。”格尔曼伸手按了下礼帽，阴影盖住他与“冰山中将”在巨人手臂缝隙默契交错的视线。

“那么欢迎你们，勇敢的冒险者！”巨人格罗塞尔周身危险压迫感骤泻，让出进入山洞的身位空间。

山洞中，几个高矮胖瘦性别乃至人种都不同的“故事角色”围坐在篝火旁，他扫视一圈，除了走在前面的“冰山中将”外，其他都是他曾经在《格罗塞尔游记》里读到过的角色。

打量他们的第一个人大概三十来岁，给人的气质感觉十分高傲，脸庞在这股气质下都只算尚可，亚麻头发，深棕眼眸，鼻梁高挺嘴唇单薄。穿着翘头的尖皮靴，帽子又尖又硬，连外套纽扣都一上一下错落扣着，小丑般的滑稽感。

克莱恩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这独特的不对称设计审美，多半就是沙岚曾说过的所罗门帝国。那么他也只可能是书中的那位帝国子爵，莫贝特·索罗亚斯德。隶属古老的“偷盗者”途径家族。

“你们好…”意外的，他很健谈也相当随和，与外表气质完全反差，已经和率先坐下的安德森与达尼兹聊了起来。“冰山中将”这也才有空隙隔空眼神交流展露出对安德森出现在这里的困惑。

这时，在外雪洗采摘来蘑菇的尖耳精灵走了进来，莫贝特介绍道：“这是夏塔丝。”

精灵夏塔丝有着一头柔亮发光的黑发，扎成简单马尾，五官带有东方韵味的柔和，穿着古代猎人马甲长裤，坐下的位置角落靠墙抵着弓箭。她放下装有食物的箩筐，轻轻点了下头便不再言语。

越过夏塔丝身边的“冰山中将”，同时也是近乎完全黑暗的阴影里蜷着一位中年男子。

他穿着极其朴素的白色长跑，有岁月雕刻的皱纹却不显老，像身体里藏了一颗滋养精神熠熠发光的太阳。短棕色头发，裸露在外的肩膀与四肢上爬满各种旧伤疤，像苦修士与狂信徒的结合。

克莱恩在心中一笑，这多半就是书中“太阳”途径的苦修士，第三纪光辉年代被吸入游记的人类，斯诺曼。

察觉格尔曼不怎么收敛的目光，斯诺曼从黑暗中抬头，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下一秒就会发出关节老化的齿轮咔嚓声。

但在此之前更先到来的是他身侧非明非暗角落里传来的问候声：“你们中，有谁是，鲁恩人？”

“你们到来，连哲学家龙泽尔都醒了啊。”莫贝特调侃，“这里每过一段时间就陷入一种‘停滞’状态，似乎只有新人加入，故事才会继续下去。”

“故事即将结束。”克莱恩低头注视着围坐的篝火中央说道，“我进入前，游记粘连的页数已经不多了。”

“鲁恩？你似乎就是从贝克兰德出发的吧，格尔曼？”达尼兹说着，看向他。

“是。”

“你住在哪？西北区现在还好吗？你有路过德拉海尔街18号那幢老房子吗？”

“乔治伍德区。”一连三个问题，克莱恩将讶异藏在戛然而止的话音中，停顿了几秒，接着说，“贝克兰德没有西北区，或者，已经没有西北区了。”

看来这就是故事中那位前鲁恩王国士兵，龙泽尔·爱德华。

“这样……在我入伍应征前，它还在。”龙泽尔叹息一声，“但愿故事，即将结束……”

故乡的话题在沉默中结束。

“别担心，只要打败那个什么‘北方巨龙’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家了吧？”安德森靠在洞穴墙壁上，两手交叉枕着后脑。但他没躺多久，又直起身来。

“对了，”他开口，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们……知道那条翡翠龙吗？”

除了沉默的“冰山中将”，围着篝火盘坐的几人皆面面相觑，眼中盛满疑惑。

“哈？”安德森皱起眉，“难道刚才，就我们到来不久前，你们都没有看见吗！？那么——大一条龙从天空飞过去！淡红色的鳞片，翡翠色的眼睛！”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然后，我们在山肚子里，发现它……”却不说完，碧绿的眼睛谨慎观察着周围人的神色。

山洞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只有最早进入游记的灰蓝巨人格罗塞尔有动作，脸上带着些困惑，宽大的灰蓝手掌扶着脑袋，老实地说：“这里并没有什么翡翠龙。”

“不过，在很久很久之前，曾经有一位猎龙骑士存在。”

“你是说那个穿着盔甲的幽灵？”莫贝特接话。

“你见过？”格尔曼转头，回正的时候恰好与“冰山中将”同样想要寻求答案的眼神擦过，交换了一秒。

“你应该说，只有我没见过。那个幽灵似乎害怕我？或者说是在躲避我？总之，只有我没见过它。”莫贝特做出了一个短暂的苦笑表情，自我调侃。

“它大概不喜欢小偷？”龙泽尔实话实说却意外幽默。

“我必须纠正一点，是‘偷盗者’，伟大的索罗亚斯德家族。”莫贝特皱眉纠正，在看见龙泽尔抱歉的笑容才放过他无心纠缠。

“索罗亚斯德家族，你们知道吧？和那个喜欢戴单片眼镜的家伙打过不少交道。”莫贝特苦笑着摇摇头，“那个时代，天使都行走于大地之上。”

“你了解阿蒙家族多少？”

“你居然还知道阿蒙家族，知识很渊博啊，年轻人。”莫贝特惊讶夸奖一句，并不介意，“当时，雅各、阿蒙、索罗亚斯德家族都为图铎帝国效力，忠于‘血皇帝’陛下。”

“至于了解多少，我们几家处于同一途径，互相敌对，并不了解各自内部情况。我没有见过始祖，就我见过的几个阿蒙家族成员来看，他们都佩戴着单片眼镜，真是奇怪的习惯，难不成有遗传的先天性近视？”

谁知道呢，吓死人了。

克莱恩在心里腹诽，表面还是一副了然模样，点了点头，“感谢你的答复，这对我了解过去的历史有一定帮助。”

毕竟在他、莫贝特·索罗亚斯德所未曾见过的未来，七神篡改历史湮没过去，要想获得真正的古代知识，也只能询问这些真正经历却还未被时代尘埃掩埋的活化石了。

他思索片刻，又开口：“难道那个所谓的猎龙骑士，比格罗塞尔你出现的还早？”

格罗塞尔点点头，“我已经记不清是从哪里得知，或许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或许是什么古籍，还是这本书的前言……我只知道，它叫米迦勒，它的目的也是打败尤里斯安离开这里，似乎死了，又没完全死亡。成了现在这种类似幽灵与鬼魂生物的存在。”

莫贝特：“那家伙出现的时机、地点都没有规律，上一次，是夏塔丝外出狩猎时撞见。”

夏塔丝：“它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不知道。鬼魂总是这样飘，在那个时代。”

大概是指第三纪吧……克莱恩在心里回想起精灵大规模繁盛的年代。

“你能描述一下它的外表特征吗？”

夏塔丝没有拒绝，只是埋头沉默了几秒，回忆道：“它距离我很远，我只能看到它全身覆盖着漆黑的人类骑士盔甲，没有一点皮肤暴露在外，头盔眼部位置倒是开了栅栏作为气口……绿色，它的眼睛像翡翠。”

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盲点，夏塔丝扫视一圈，对上莫贝特的视线，语气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那是森林的绿光折射在盔甲上……”

“‘米迦勒’…它是那位大人座下的……”

一只沉默着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苦修士斯诺曼忽然开口，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幽幽靠近了篝火堆。

“座下的什么？你这老头能不能说完！”达尼兹听故事听到一半，着急之下于是一拍大腿催促。

克莱恩没有阻止。他发现自己也在等那个答案。

出于对神明的不敬，斯诺曼恶狠狠剜了达尼兹一眼，盯着他，张开干瘪的嘴唇，吐出一字：

“龙。”

“哪位大人？不会是在远古太阳神手下的七位天使之一吧？”

斯诺曼话音刚落便被安德森接茬，他一皱眉，扭头说教似的就要纠正这一轻蔑言论。

不等克莱恩反应过来，斯诺曼已经开口：

“它是‘空想’天使，亚当……”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洞穴深处炸开：“不！”

他还没张开嘴，漏出第一个音节，要竭力制止，却为时已晚。

洞穴顶上的积雪土屑忽然开始大块大块砸落，三两下扑灭篝火漫出浓黑烟雾，震动，不仅是地面，连同空气都在嗡鸣，龙啸冲破天际，无形的声波一圈圈扩散激荡开。

气温骤降，风雪暴起，几人连忙奔逃，带上所有武器，跑出即将坍塌的山洞。

山洞外，巍然大物宛如直入云霄的山峰耸立眼前——

“北方巨龙”尤里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