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个时候,克莱恩透过肩膀缝隙,看见了这位中年男人的真面目——
瑞乔德议员!
克莱恩的瞳孔骤缩一瞬。
他此行前往奥拉维岛的目标,请求他查清沙岚昏迷不醒的原因或联系上威尔的关键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起来,似乎急着离开……?
……
拜亚姆的喧嚣逐渐远去。
然后他看见了血,梦里的血。
血红色的苍穹像打翻的墨水瓶,金黄交加的霞光浸染半片天幕,海洋也是赤红的,宛若涌动的血液,一遍遍冲击着黑色碎石滩。
凝固的太阳钉在半空,尖顶教堂漆黑阴影轮廓如同一柄宝剑,刺破天际。乌鸦剪影一串串掠过黄昏,真实又虚幻。
高塔镂空钟楼之巅,残阳不仅勾勒出铜钟的喇叭轮廓,也清晰地描摹出了其中一站一坐的两道身影。
一位背倚钟塔立柱,双手环胸抱臂,扭头望向被立柱横梁框住的落日窗景。年轻男子面容英俊,气质慵懒不羁,一头鲜艳到仿佛燃烧的红发在渐起的风中流动。让人不由联想到铁锈剑刃上流淌而下的血珠。
“你疯了?还是脑子有病?强行剥离自己的特性,然后靠吞食同途径的人来维持存在?这和不救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风的喧嚣,穿过小镇上空停留几世纪的厚重钟声。
一人蜷缩着坐在钟楼边缘,一腿垂落风中,一腿曲起抱在胸前,下颌抵在膝头,眼帘垂落耷拉,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地方放空,叫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啧,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听。”
红发那人似乎皱眉咋舌挺身走过来,停在他身后,居高临下睥睨着,符合他一贯作风。
“医生装久了,你真以为自己是善心大发的大圣人?不,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杀人。”他平静又冷静的叙述着,眼神锐利到仿佛能从后背一眼洞穿心脏。
但坐着的人还是没有反应,像一尊教堂屋檐的天使圣像。
“不爱听?”于是红发男子干笑一声,走到他身边坐下,注视着同一个方向,状似感慨又似自嘲:
“我被背叛过,我知道那种感觉——没有人值得你做出这种牺牲。没有人。”
沙岚沉默了很久,才抬头说:“我知道。”
“呦呵,原来不是哑巴?”梅迪奇戏谑嘲讽,但对方就像是完全静止的雕像,并不理睬凡人的喧嚣。
然后,沙岚又沉默了很久,才逐帧扭头看他,铅灰色的眼眸明明没有一点光彩,但却透出一种内在的敛光,说:“但我不一样。”
“我不是为了他们。”
他只是看着梅迪奇,铅灰色的眼里没有反驳,只有一种欣然接受的平静。
梅迪奇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
然后他仰头大笑起来。
张开一只手掌抓拢脸庞,肩膀随着狂妄的笑声耸动颤抖。
那张扬的笑声中,风来了。
风穿过两人间隙,卷起沙岚及腰的黑色长发,也吹动梅迪奇炽烈的红发,红与黑在风中交织狂舞,不曾停歇。
就在这一刻——
掀动翅膀的扑棱声毫无征兆地炸开,黑鸦群起,翅骨咔咔作响,风也被啄得支离破碎,斜掠而过,只留下三两片纯黑的羽毛独自飘零。
他们都是,失去翅膀的囚徒啊。
……
拜亚姆香料商会大门。
中年男人重新戴上了墨镜,结清补偿货款,从商会门前的楼梯踱步而下,视线若有若无躲避着台阶下等待的两人。
“唉,命啊。”瑞乔德议员叹息一声,收好那一片薄纸般的钱包,“你不知道,我今天本该走的。”
“船票都买好了,提前半个月订的舱位。结果撞上香料船堵港,客船全部延误。”他懊恼地摸了摸后脑,继续吐槽,“好不容易等到能登船了,被一个推销香料的缠住,然后被桶撞,后脚卡进木板,被一群人围观……”
“厄运本不该这样纠缠我,直到我看见了你……还有他。”说着,瑞乔德墨镜下的视线似乎瞥了一瞬沙岚方向,没多看就迅速收回,然后朝人行道外迈了两步,“我想,我们还是保持一点安全距离为好。”
见状,克莱恩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倚靠在怀里沉睡的人。
他想起了刚才码头上那些“意外”,想起了他蜷缩的指尖,指向的方向。
原来那些不是意外。
是他在拦他。
“议员先生为什么突然离开休养的奥拉维岛?”
“躲你,躲他。”瑞乔德苦笑一声,耸肩摊手,“现在逃跑也没有什么意义,在他周围,无论从哪个方向跑,最终都会以巧合的方式再见面。或许就连一个月前,我所预感到的危机也早已被聚合定律扭曲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昏迷不醒?”克莱恩的神色一下变得严肃起来。
瑞乔德愣了愣,随即摇摇头,自我调侃道:“你未免太瞧得起我了,这位是极光会的‘白之圣者’先生吧?我只是想活命……”
克莱恩正在和瑞乔德说话时,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想要拼命抓住什么的握紧,指甲狠狠嵌入肩周皮肉。
“走…”
顾不上乔瑞德,克莱恩立刻附身侧耳去听那细碎的呢喃。乔瑞德的话语也骤止,动作僵硬像被定身。
“快走!”
沙岚忽然睁开眼,声音嘶哑的不像话,却竭力呵斥着什么,无形的灵性风暴以他为眼向外扩散冲击。
瑞乔德一时吓得向后瘫坐在地,伸手抵挡狂乱的风暴。
沙岚没有看他,依旧靠在克莱恩身上,呼吸微弱,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我不会杀你。你帮过他,也间接帮过我。所以这一次,我不会。”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
“但下一次……不要再让我遇见你。”
话音未落,瑞乔德已经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小巷口。克莱恩低头看沙岚,他已经又闭上了眼,呼吸弱得想要断掉。
“你……”克莱恩开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到底怎么了”?还是问“你还能撑多久”?
最后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怀里的人靠得更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沙岚的黑发有几缕贴在克莱恩的颈侧,是凉的。
他不知道到底该去哪里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