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试探性的拖长声音:“是……你和乌洛琉斯闹掰了?”
“没有哦~只是现在这个状态,回不去总部了,祂也没说要开了我,不然还能拿个N+1?总之是没法把那当老巢了吧,毕竟极光会里还是有不少‘怪物’途径的人……”
“你困了,要再休息一会么?”
“没有哦。”沙岚枕着手臂左右摇了摇脑袋,换了个方向,紧闭的双眼压着臂弯,“眼睛刚恢复,光,有点刺眼。”
“你为什么突然想处理X?他并没有参与……”大雾霾三字还未说出,就被克莱恩打断。
“‘魔术师’女士的委托。他是叛逃亚伯拉罕家族、掀起内乱、致使其败落的元凶之一。”
克莱恩端详着文件右上角,那幅关于路易斯·维恩的白描画像,平直叙述。
沙岚枕着手臂假寐的动作顿时一僵,像水泥从头盖骨开洞浇灌而下铸成的石像。
“你说……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铅灰色的眼珠一点点转向眼角,比起质问更像自问。
克莱恩没有重复。他只是看着沙岚的眼睛,让那句话自己沉入瞳孔深处。
过了几秒,沙岚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念道:
“路易斯·维恩……”
脑海中闪回两人初次见面的握手画面,他难得的以“白之圣者”身份挂上微笑,曾夸赞:“不愧出身亚伯拉罕,还算聪明。”
对方也礼貌含笑应答,顺着话题,说了不少关于亚伯拉罕家族子世代的趣事轶闻。
想到曾经许下过的承诺,尽管是以几百年前的另一个身份……也一定会拯救老师,即使远在星空尽头,也会代替老师守护亚伯拉罕之名。
“星之杖”的委托……他的笑容,青金石般璀璨又深邃眼睛,被彻底封印进异空间前的唇角牵起的最后一抹笑,历历在目。
沙岚一下像被抽去浑身力气般,向前倾倒,好在一手迅速支在桌面,撑住脑袋,指尖插入凌乱的墨色长发,一道道顺着桌面蜿蜒,桌沿流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久久锁在胸腔,直到最后一秒才极快的夹着断续的字音挤出来,“是我失约了,亚伯拉罕……”
伯特利。
这个名字他没有念出声。但克莱恩看见搭在桌面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握住什么,又松开。
然后他扭头,下意识看向窗外,然而……白天,看不到星星。
无论多么唏嘘,事已成定局。沙岚很快收回目光正了正神,侧身坐着,仰头看他:“如果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如果可以,我会协助你杀了他。”
“嗯。”瞥见那铅灰眼睛里少有的认真,以及那深处潜藏的、翻涌的仇恨漩涡,克莱恩愣了一秒,手上动作最先反应,将身份文件重新按顺序交叠好,“你知道,我从来谨慎,不会冒不必要的风险。”
“多一位剑术大师,很显然是减少风险的有利选项。”说完,他绷紧下颌,摆出了一幅格尔曼·斯帕罗的不苟言笑姿态。
沙岚看见他这副卖弄深沉的模样,蹙起的眉心都松了松,留意到他攥着莎草纸边的关节虎口有细小的霰弹擦伤,伸手自然发问:“你昨天?”
“去处理了一些事情。”克莱恩仍由手被牵着,垂下眼帘。
“成功了?”
克莱恩极小幅度的摇摇头。
“你认识。”他转眼,将目光投向回来时从报社顺来的预发报纸,其上头牌板块大字报道着:《西弥姆岛深夜海盗暴乱!经风暴之主教会官方查明,系走私船只因利益分配不均内乱走火导致!》
“报纸隐瞒的一点,被绑在桅杆处死的海盗,叫——康纳斯·维克托。”克莱恩平静的说道,将目光移开,注视着他,“‘疯船长’,康纳斯·维克托。”
“昨晚原本的计划是,我在灰雾上使用海神权杖袭击‘疯船长’的单眼骷髅号,引起官方教会的人注意,也引出先前占卜到的、船上的半神,借力打力,好抓住他。”
“当等我混入官方非凡者中间,登上船,就只看见了一具被绑在桅杆上的焦尸。‘海王’考特曼确定了焦尸的身份就是康纳斯·维克托,后来我在灰雾上占卜的结果也确实无误。”
“那个半神?”沙岚拧眉反问。
“对,这就是问题关键所在,没有发现任何那个半神存在过的痕迹。”
“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了,”沙岚叹息一声,两手交叠搭在下巴上,抬眼仰望他,淡然说道:“别查了,以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
“但……”话音未落,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变了。铅灰的眼眸闪烁着水银般的流光,毫无感情的冰冷漠然,仿佛无机体般。
开口:
“这里,有人,在等你……”
克莱恩的脊背绷紧了。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注视时,身体先于意识的警觉。
……
橘袍老者的家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
沙岚没有立刻跟上。他靠在门边的石墙上,一腿曲起,靴底抵着墙根,双手交叠胸前,埋头盯眼前一小块地面。夜风卷起衣角,又落下。
很快,门从里面推开了。
克莱恩走出来,一手下摁礼帽,脸上的表情……沙岚看了一眼,就没再看第二眼。
那种表情他见过,在很久之前,在另一个人脸上,在命运的巨轮第一次碾下时。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迈步,走进绯红的月光里。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秒,然后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拜亚姆的街头,漆黑背景下,路灯稀疏,绯红的月光洒满街道。
沙岚两手交叠缩在腰侧,转眼瞥见身旁那张依然沉肃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走了几步,才开口:
“小心‘偷盗者’,小心阿蒙。”
“嗯。”克莱恩轻轻应了声,没有追问,也没有震惊。又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你曾说过,我的命运属于‘源堡’,那你的命运是什么?光之钥?”
沙岚先是显露出一丝讶异,然后皱眉:“你从哪里知道的?”
“生命学派。”
沙岚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敛眸盯着鞋尖前的一小块石板地面。
克莱恩一直注视着前方:“你没有选择‘源堡’下的三条途径,是和黄涛类似的情况?”
沙岚摇摇头:“不一样。你是携带‘源堡’降落,而我本身就是‘光之钥’的一部分。”
他眼前放空,犹豫几秒,仿佛思考,继而说,“如果要界定,我更倾向于天生的神话生物。”
就在这时,克莱恩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惹得沙岚猝不及防回头,风吹打弯缕缕鬓边长发。下颌绷紧,拧眉注视着,却不先开口,似乎认定了,他会先说话。
果然,克莱恩缓缓抬头,棕褐的眼眸深处汹涌着一种无以名状的复杂情绪,那是婴儿般懵懂的质问、困惑、不解,对未来的迷茫,不知手中答案是否正确的试探……
表面,却是极静的,只化作几字陈述:
“你能,看到我命运的尽头吗。”
沙岚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准备好,彻底转身面对他,仍旧踏原地,没有靠近,指尖掐进臂弯堆积的褶皱,以最陌生的声音说:
“抱歉,这是你的命运,而我,不能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