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两声，手指叩动门板的声音打破了这薄雾笼罩的宁静室景。

视线快速扫过挂墙摆钟，刚过凌晨四点十五。

这个时间……谁会上门？仇家？还是……

克莱恩第一时间掀身下床，开启灵视警戒的同时，抄起床头柜上的“丧钟”左轮，抬眼举枪瞄准门板，一切动作在瞬息间完成。

然而视野中央突然伸出的一只血管青紫手臂，无声地拦住去路与动作。

沙岚转头看他，揉了揉沙哑的喉咙说：“不要紧，是我的人。”

闻言，他才缓缓放下丧钟，松了口气但并不完全松懈，仍旧用余光远远打量着套房的红木大门。

一旁，沙岚扶着床角立柱有些艰难的撑起身体，长久的睡眠使得身体肌肉萎缩，脚下不稳，行走时常趔趄。

克莱恩绕过去伸出手刚要搀扶，就被他摇头拒绝。沙岚唇角噙着一抹虚弱的笑，调侃：

“总是要让我自己感受复健一下吧，格尔曼先生。”

克莱恩抬起的手无奈落下。眼看那背影近乎一瘸一拐，甚至有点像马戏团盘腿单脚抛球的杂技演员，一股莫名的滑稽感自心头涌上。

“不准在背后偷偷笑我！”

就在他发散思维联想时，像有读心术似的，一道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恼怒甩过来。

克莱恩心虚得移开目光。

随着黄铜插销与机械锁卡扣旋动，门打开了。门口站着两位侍者，手中抱着一个长条黑绒盒子，像是琴盒，却又比小提琴长，比中提琴窄。

他眼角余光穿过沙岚背影，瞥到侍者半张脸，视线下移再看他们胸前制服衬衫口袋上线绣的金币纹路，侦探后遗症般，脑海中飞速闪过两张配对的面容——金币赌场的拍卖师，以及那时候耳语的侍者。

“赌场接下来一年的盈利都打到菲利普银行的这个户头上。”沙岚声调平直的说着，递过去一张折叠好的四角纸片。

“谨遵您的命令，主人。”门外两人时分恭谨地双手接过纸片，微微俯身，点头。

克莱恩在后面捏起一只镜腿，本来从容带上。默默闻言，耳尖极其生动灵敏的抖了两下，金丝眼镜瞬间从架着的鼻梁向下跌了一小段，只得悻悻屈指推回原位，暗暗祈祷应该没有被看到……

然而等他试探的扭过一个极小的弧度、撞上那双铅灰色眼睛时，就知道已经晚了。

于是沙岚将盒子暂时抵靠在门框，抬手屈指敲了两下外走廊贴花墙板，叫住正要转身的两人，视线却是回落在自己这边的。

“包括分场的盈利，也打过来。”

“明白，主人。”两名侍者较为用力地点了下头，似乎能以此表现其衷心程度。紧接着，就是一串逐渐下沉远去的楼板踢踏声。

厚重的木门戛然合上，沙岚兀自叹了口气，揪着丝绒长盒一角，趿着旅馆的一次性棉拖鞋，在地面拖滑行走。

克莱恩心中刚闪过：不贵吗……？的念头，下一秒，招呼应声传来打断思绪——

“这位即将接受我资助的先生，真的要让病号一个人干活吗？”

“什……来了！”

克莱恩一手抱丝绒盒子，揽在腰侧，要先走前去放到桌面，但鞋尖一旦超出身边“蜗牛”的鼻尖，就会自动触发一道毫不留情甩过来的眼刀。

就在这滑稽的一步三回头行动中，墙钟合着节奏晃悠悠转了三两圈，黑丝绒的盒子才搁在长木的餐桌边。

注视沙岚独自解开繁复的机械锁扣，克莱恩忍不住开口探问，小心翼翼：“你买了……一把琴？”

克莱恩不由得想起过去曾在黑贝街221B二层回响的提琴曲声，乳白琴弦上那像蜘蛛跗爪一样活动的漂亮指节，乐声也像蛛丝一样缠上来，甜丝丝，凉飕飕，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黏在网上，沉溺其中，无法动弹了。

这在贝克兰德大剧院绝对能卖上35磅一张门票，要是包厢，肯定能到100磅，或者更多……

恰逢此时，咔哒一声，金属锁扣弹开，沙岚默不作声抬起一半盒子，然后十足嘲讽意味，扭头冷笑一声：“笨蛋，当然是武器。”

“12万磅拿去闲情逸致，你当我钱多撒币啊。”

话音落下，随着光线一点点倾斜照进长盒内，一点凌冽冷光最在眼底闪烁，然后映出那由多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丝线条，流动构成的剑格护手。

剑翅横护自剑格向两侧延申极长，整体呈镂空状，像一个颈部被包裹缠绕到窒息的倒十字架。可以清晰看见其下银丝缠绕内衬血色皮革的握柄，尾端并非镶嵌而是一体锻造的水滴型剑首。

纤细、坚韧、宛若水银淬成般，在迷蒙的晨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调光彩，即使站在半米距离开外，都能隐隐感受到那股沁入皮肤的带刺冷意。

“梅迪奇没看上的剑，他嫌弃太细了，肆意劈砍起来会断，一直收藏在隐秘的宝库里。”

长盒内衬是深红色天鹅绒布，簇绒固定的软垫嵌托着剑身轮廓凹陷。红与黑的强烈对比，加上冷银的主体，像一具古旧的棺材，其中随时会出现类似血族的长生种。

“不过照他那种用法，什么好剑都活不长久。”他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捏着剑尖薄刃，半空举着左右端详起来，不觉专注，剑身一闪映出他铅灰的眼眸，声音渐小化作嘟囔，“跟何况，这只是一把普通趁手的利剑罢了。”

话音落下，克莱恩开启灵视的动作迟疑半秒，正巧撞上沙岚放下剑、转头注视他的一双灰眸：

“别看了，‘安魂曲’……没什么特别的。”沙岚拂过剑身的手一顿，低头，自耳边滑落的墨色长发藏起神色，只露出一点似乎勉力提了提的唇角。

沉默持续了三秒，他才开口，偏过头：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克莱恩抬眼正视他，即使看不清目光。语气平直，并不疑惑，更像是单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为什么是‘安魂曲’。”

“有人敲响丧钟，也有人奏曲安魂。”沙岚说着，发丝缝隙间，阴影线条随风分割铅灰瞳孔，忽明忽暗得扑朔，银制剑身倒映折射出他微微蜷缩的悬空指尖，“我也想……尽力弥补些什么。”

晨雾在巨大的落地海景窗内侧因窒息的温差凝成幕布般的雾毡，就像心头永不消散的铅灰雾霾，涌动着，也席卷了贝克兰德的每一条街角巷尾，心中的每一根血管细丝……

两人都不再说话，昏暗的室内倾斜着打进一道斜光，将长方木餐桌分割两半，沙岚站在光里，迟迟没有动作。

过了很久，忽然传来一点悉簌的衣料摩擦声，再是皮靴踏在地面的走动声。

克莱恩动了。

纸张的摩梭声，玻璃瓶装的墨水搁在桌面的声音清脆，一只羽毛笔压在微卷的纸面，就摆在眼前。沙岚下意识抬头追着目光，“这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克莱恩停顿了几秒，呼吸一滞，“‘X先生’的信息。”

“或许你能提供有关的联系方式？”他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气说话，视线飘忽，干笑着调侃，“白之圣者先生，”却偶然瞥见沙岚睡衣松垮轮廓下紧绷的肩颈线条。

但没想到的是，沙岚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扯开椅子，坐下。提起那只纯白的羽毛笔，笔尖探入玻璃瓶颈，快速地沾了两下，金属笔尖在瓶口匀墨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音。

然后开始专注认真的写了起来，羽尖在半空随着笔迹细细簌簌晃动，偶尔缠住一两根发丝，沙沙的纸笔摩擦声在安静的室景内格外清晰。

克莱恩站在他身边，眉峰微动，神色不觉专注。

……

日光渐暖。

“给。”沙岚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口，莎草纸卷调转方向递给克莱恩，“X的档案。”

棕眸上下扫视，速度越来越快，看着面前大至任期年限，小到能力发动间隙估算时间，甚至还在右上角配图肖像画的文件，克莱恩眼中满是是藏不住的惊讶，“你，你背下来了？”

沙岚顺势趴在桌面，枕着手臂侧眼斜睨他，嘟囔着，语气不以为意：“不巧，他的调职令就是我签署的，不出意外，他还在贝克兰德片区。”

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凝起微末笑意，他开口：“你拿着这份资料，说不定还能帮他在极光会外找份兼职外快干干呢~”

克莱恩举着文件，站在桌边，喉结上下滚动，看他，犹豫问：“就这么给我，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啊，我都跳槽不干了，谁还能管我……”

“你离开极光会了！？”克莱恩说不清是巨大的震惊还是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久久说不出话来。

“嗯，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我失业了，可是没法像之前那样包养你了哦~”沙岚唇角噙起一抹轻松的笑，似乎有些倦怠，阖眸假寐，嘀咕，“我倒是很乐意一直过221B那种生活呢……”

“不，我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哼哼~那你就慢慢消化吧。”沙岚打了一个哈切，细密的睫毛颤动，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