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中央主拍台上,檀木小锤决绝敲下,拍卖师戴着白手套的手毅然高举:“源自第三纪的古老贵族遗物——‘安魂曲’,起拍价三万磅!”
话音刚落,拍卖师背后垂落的红丝绒帘幔,在聚光灯照不见的角落动了一下。侍者从中钻出,快步向前,在拍卖师耳边低语两句。
拍卖师脸色微变,随即笑容更深:“有位先生,无论诸位出价多少,他都跟价——‘罩桌’。”
满场哗然,这交头接耳的声浪一路从主拍台前跃到赌场外的街口,克莱恩在人头接踵间掠过,没有停留,像一道毫无存在感的路人残影。
他压了压伪装的扁毡帽,耳朵将这一切讯息收入囊中,但也只得感慨:三万磅底价还点灯罩桌,就为了买件第三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过的所谓贵族用过的二手破烂,不、咳咳,是文物。
土著,真有钱啊……
很快嘈杂喧嚣从他耳边向后退去,人流也逐渐稀疏,街道两侧趋于荒凉,鼻尖满是植物与咸腥海风混合的稠密的原生态气味,像吸入某种活物的呼吸。玻璃泛黄脱落,边角破碎,从中映出一张普通到毫无特色的本地人面目。
恍惚间,他想起在香树叶酒吧的盥洗室里,撑着洗手台时,镜像中格尔曼·斯帕罗的样貌。灰雾在他周身弥漫,从脚下向上升腾,深红的光芒在棕褐眼眸深处闪烁。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希望您可以将这条讯息传递给‘世界’先生。”
“他先前委托留意的‘疯船长’,康纳斯·维克托,近日将驾驶‘单骷眼髅号’靠岸西弥姆岛。”
“隐者”女士的声音在脑海中渐渐淡去,越是走,就越发远离殖民城镇的痕迹,萧瑟的晚风卷动落叶与尘土,惨淡的月光染红林间小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详征兆。
漆黑反光的皮质鎏金手套猛地攥紧黄水晶吊坠,皮质与矿物摩擦发出微小却刺耳的嘎吱声。
下一秒。
罗思德群岛朝西方向忽然炸开一声火光巨响,映亮半片夜空,克莱恩驻足原地,扭头仰望。
紧接着,拜亚姆中央的风暴之主教会拉响塔楼警钟,戒备的钟声通过非凡力量回荡在整片群岛上空,船只立刻离岸,向西弥姆岛全速驶去。
见状,确认已经引起官方注意,他继续推进计划,逆走四步,再度登上灰雾宫殿。
……
躁动的夜晚过去。
笼罩在拜亚姆上空乃至整个罗思德群岛的夜色都逐渐变淡,从地平线虚虚透出一点薄弱的灰白。
一位不速之客晃着极慢的步子,眼神斜斜投在地面却不聚焦,钥匙缓缓转动,一点点慢慢推开红橡木门,连门上悬挂的金属铭牌都未曾惊动。
他进门,熟稔的换鞋,挂风衣,向中央帘幔垂落笼罩的法式大床投去一道复杂的目光,眼下的青紫颜色似乎又沉了些,摘下金丝眼镜与礼帽,转身进入盥洗室。
这一系列动作轻巧的宛如幽灵般没擦出一点声响,只有淋浴间弹在地面的水珠可以证明他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莲蓬头冲出不等落地,在半空就已冷却的温水。稀薄的水雾模糊玻璃、镜面,漆黑短发紧贴额角后脑,水流顺着肌肉分明却不夸张的手臂大腿流淌,吐在绿底镶白的雏菊瓷砖上,将花瓣沁成稀释的红棕色。
穿上睡衣,一手揉擦攥干头发,一手推开盥洗室门。趿着拖鞋走到窗边,一阵休整,落地纱幔的缝隙外,天边的颜色更多的透出来了。
太阳徽章快速烘干头发,控制在烧焦前。
骨节分明的手,关节处带着细小的新鲜擦伤,手背向上缓慢推起厚重帘幔,布料在指节上方堆叠成细密的扇形弧度。动作又轻又缓地探进帘幔内部,恨不得连袖口衣角都能控制它不要和被面摩擦。
掀开柔软绸被一角,像打开宝箱或潘多拉的盒子。一股带着体温的暖香涌上来,缠着某种说不清是衣物洗涤剂还是皮肤本身气息的味道,熟得近乎亲昵,却有着十足的侵略性,不动神色的往人鼻尖肺腑里钻。
克莱恩的动作不禁愣了一秒,然而罪魁祸首说不清是他的呼吸、他的发尾、还是他陷在枕头里的侧脸留下的凹痕,但如果他醒着,这些东西都会一并以唇角上扬的恶劣姿态回报他此刻的羞恼。
侧脸陷进同样柔软的枕心,温度从绸被另一端传递过来,每一寸皮肤都染上暖意,触感相连。
蔚蓝之风旅馆的豪华海景大床房当人只有一张床,可从来没开过这么奢侈包厢的克莱恩当然不会知道这一点。但本着睡一点赚一点的心思,他也够回本了,毕竟,可是有一个人在这一直没日没夜的睡着呢。
相隔足以再塞下一人的空隙。呼吸此起彼伏,像潮水,一进,一退,一深,一浅。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一动不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腻阴影,唇瓣微微张着一点自然弧度,像有什么话说到一半就睡着了。枕头上压出一道侧脸的凹痕。
他盯着那道凹痕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轻,想要笑,又像是唇边的肌肉抽了抽。
果然,他还是那个会揶揄、讥讽、嘲弄、挑衅自己的家伙更真实一点啊。
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觉中倾身向前,看那片细腻的白雪在眼前放大,甚至可以看见细小的人类皮肤绒毛。嘴唇在距离额头一指的距离停住,像顿止的呼吸,也像抵达唇边又咽下的叹息。
一念之差,没有犹豫,上半身一寸寸无声地缩回,像要藏回躲进心中那片阴影的保护色里,棕褐的眼眸在晦暗光线里格外明亮,却紧闭双眼,沉入黑暗,仿佛心中从未有过这个念头。
吻,最终没有落下。
……
梦境深处,一片纯粹的黑。
逐渐的,出现海浪一遍遍舔舐碎石滩的声音,沉闷又厚重。苍白的闪电劈开凝固的夜,一座漆黑高塔在白光消失后出现,水银巨蛇缠绕成莫比乌斯环、盘旋在塔尖,塔尖漂浮着一颗乳白色六面骰子。
下一瞬,他的视野抽帧般迁跃改变。
克莱恩站在熟悉的漆黑高塔中央,一盏从塔顶投射下的惨白射灯打在他身上,在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
“威尔?”他皱眉试探性发问。
“你还真不客气啊。”声音从后背传来,回头看,约莫四五岁、金发蓝眸的小男孩正舔着冰淇淋,背着一只手,模样老成的踱着步子走进光圈。
“瑞乔德还活着,你帮忙了?”
克莱恩垂眸凝神,注视着被白光染色的地面,“我不能改变他的意愿,这是瑞乔德议员先前帮助过他的报答。”
“那种状态下还能控制周围的概率力场吗……还真是厉害,要不是出了状况,他会是值得打起十分精神提防的对手。”威尔舔了一口三色冰淇淋球,捻着下巴分析状点了两下。
“这话,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绷得更紧,像从喉咙里用尽全力一个个挤出来的。他很想追问,但大脑像一台故障的机器,所有齿轮都卡住,反复去想究竟是什么“状况”?
“差点忘了,你不能要求一个五岁婴儿的记忆力太好,不过,我这次联系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威尔三两口干掉冰淇淋,从短西裤口袋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叠好手帕放在口袋,威尔正了正神,一双蓝眸抬起,直勾勾盯着他,带着默默旁观者特有的犀利与薄凉开口:
“你知道‘隐匿贤者’吧?”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脑海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老尼尔的脸,廷根值夜者小队的同伴,黑荆棘公司大厅前台的免费咖啡供应。
那些从虚空传来的呓语,染血的钢琴,还有最后——他没能救下的那个人。
但他现在是格尔曼·斯帕罗,疯狂冒险家不会为过去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