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轻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威尔“唔”了声,脸上写着省去科普力气的欣然,继而平淡说道:
“他很快就要成为下一个‘隐匿贤者’了。”
威尔的话说完了。
黑白分明的高塔很安静。
高处的射灯依旧打在他身上,光很亮,但他觉得冷。从胃部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漫,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体温往外抽,血液仿佛要被冻结,呼吸也一并凝固。
“他”是谁?他没问。
他从来就知道答案。
他盯着威尔,发现自己在等什么,等这个四五岁的孩子突然笑起来,说“都是骗你的”?
威尔没有笑,只是一脸平静的抱臂看着他。
他也像一只溺水的鱼,突然抄出水面,攥着领口,半弯腰,卡在窒息的边缘,大脑猛地回想起呼、吸两个动作的概念,机械的重复执行。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急促的呼吸声才渐渐平复。
“解释,”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需要解释。”
不是没听懂,只是这太荒谬了,荒谬到他的大脑无法思考只是一味的拒绝接收。
只是回“神弃之地”一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解释吗?我想想……这个理论模型其实很简单。”威尔轻轻抿唇思索状,用手在面前比划法阵的三角,“你可以理解为,‘兰·巴博萨’由三份物质组成。”
“一至九的‘怪物’特性构成的非凡部分;锚定自我的人性部分;一点特殊物质的主导的神性部分。”
“这三样缺一不可,相互制衡构建了他的存在与力量的稳定。但现在,平衡被打破了,他的非凡部分被取出,只剩下人性与神性抗衡。”
“人是敌不过神的,特殊物质占据主导,人性被持续冲刷。最后的结果,或许这样的结局来的太快都不需要等到最后……他就会退化为命运概念聚合体,失去自我,成为活化的特殊物质。”
“成为只遵循聚合本能,疯狂吞噬同序列特性的、真正的‘怪物’。”
平直的话音落下,在这寂静空间里却宛若一锤定音。
“你们的源质……叫什么?”喉咙发干,声音几乎是一点点卡出来的,伴随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颤抖。
“看来你知道的真不少啊,告诉你也无妨,就当是一点答谢——‘光之钥’。”威尔挑挑眉,眼中流出一点意外。
“他已经不可能再走上那个位置了,无论以清醒或疯狂姿态。”威尔抱臂搭在手背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忽然停下,“但他做的事,作出的牺牲,确实对整个途径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
“但‘命运’的路不只有一条,‘选择’,有三个。失去了其中一个机会,”威尔歪歪头瞥了下,“你知道的,并不需要一条路走到黑,或真的吊死在树上。”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嗯……这个不好说,”声音拖得很长,威尔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思考,小小的手掌虎口托着下巴,“根据我感知到的状态来看,使他入梦的,是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说到这时,威尔收拢放空的目光,转而投向他,“你应该知道,那个偏执狂向来在空想与梦境这方面很有钻研。”
“所以……”克莱恩的一颗心沉到谷底,答案已经浮现,可他不愿接受,宁可装作愚钝。
“看运气。”
话音落下,小威尔从衬衫口袋捞出一枚银怀表,弹开表盖漫不经心瞥了眼。
然后,画面骤然失去声音,再时色彩,高塔内的一切变得如同默剧般黑白分明。
克莱恩还想说什么,但威尔已经插着西服短裤口袋,背过身,一手举起银怀表向后摆了摆手,朝阴影的角落越走越远,越来越小。
梦境中漆黑的高塔没有坍塌破碎,而是像一场柔和的梦中梦,黑暗如绒布般拂过你的双眼,灰白的光一点点从角落渗进来。
迷蒙的光从法式帘幔床的一侧滤进被面,不知道睡了多久,疲倦只是被一铲土埋葬而非彻底的消退,以至于它像幽灵一样始终迷离眼前。
克莱恩揉了揉眼睛,本能地扭头去看身边人。但他只看到了掀开的被单一角与回弹到一半的柔软四角枕头。
睡意瞬间被惊惧的肾上腺素刺激消退,整个人抖紧绷起来,来回甩动脑袋,像寻找视野场景中最重要的那一块人形拼图。
向右甩时,视野中央猝不及防滑进一道坐在床尾的背影,让他动作顿止。
床尾坐着一个人。
很安静,安静得像是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是暗淡的日光移过来的时候,顺便把他带进来的。
那人察觉到目光,回过头。
是沙岚。
长久未进食的睡眠使他周身线条又向内缩了一圈。睡衣挂在身上,领口空落落的,肋骨下方的胸骨隔着一层薄皮顶起纹身。眼下是浓郁的青紫,嘴唇干得泛白。
铅灰色的眼睛眯着,手指还在不停揉搡眼皮,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看清岸上的人。
他看了克莱恩几秒。
然后嘴角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还没醒,试着弯了弯,没弯起来。
但逐渐清晰的视线,瞳孔深处倒映出逆着稀薄晨光的、自己半盖被角的身影。
“梦醒了?”他问。声音很哑,像含着沙砾。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发现自己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将绸被扯出几道歪歪扭扭的褶皱,心脏仿佛也被这样用力地揪紧了。
唇瓣微张却在细碎地打颤,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只得无声地嗫嚅着。
他想说“你醒了”。想说“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想说“威尔说你会消失”。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沙岚——看着活着的、坐在那里的、会歪头眨眼睛的、会叫他名字的,整个人。
然后他笑了。
不是格尔曼的笑,是克莱恩的。
是那个在廷根市还会因为老尼尔讲冷笑话而笑出来的、很久以前的克莱恩的。
笑得很轻,很短。像一口气没忍住。
“嗯,”他说,“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