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间他将针管搁在桌面，眼眸垂下，盯着手臂内侧针头插入密集的青紫痕迹，近似感慨道：“其实，我也想知道我现在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挪开目光，在身后夹杂怒气脚步声逼近的同时，不动声色迅速扯下袖口。

然而这番掩饰毫无作用，一只骨节分明肌肉线条流畅的手紧紧攥住他搭在桌沿的腕口，举起，扯到一半的蕾丝灯笼袖口随即径直滑了下来，暴露无疑。

沙岚用剩下的那只手捂脸，心里从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为什么非要穿这么宽松的衬衫。

被那样一双夹杂着心疼与愤怒的眼睛居高临下盯着，不知怎么，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他下意识想躲开。却被那人一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捏住下颌，死死禁锢着，扭转过来，被迫抬头直视。

那炽热的目光存在感极强，几乎要将他整个穿透。先是落在露出的一节枯瘦手臂内侧，没一块好的皮肤，全都是被针头推起的一小块一小块凹凸皮肤，凝固与半凝固的血块在青紫色的皮肤上呈现出从黑到深红的阴翳质感。

然后才是怀着难以置信，一帧帧转过来，即使极力回避，也会被拽到眼前的桎梏。他的手肘扭曲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刻意避开那脆弱的手臂内侧。

克莱恩攥着那只手腕，手套边缘露出的青筋抽跳，他的呼吸沉了几分，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吐出一口气，弓下腰，向前俯身，几乎克制着的、燃烧着的眼尾在沙岚铅灰的虹膜中不断放大，直至鼻尖一毫相抵，那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凉薄的灰白皮肤上：“下一步，是酗酒吗？嗯？”

“你在擅自脑补什么！？”沙岚看着眼前放大的脸庞，铅灰瞳孔像一颗不安的弹力球，慌乱地撞着狭小的眼眶。

掐进柔软红丝绒沙发扶手的指尖，无声地暴露着什么。尽管只有一瞬间瞥向手背的目光，也被克莱恩捕捉到，像是预判到沙岚即将抵在自己胸膛、推开他的动作。提前一步，在刚抬手腾空的瞬间，托着后颈，毫不讲理地抬头，落下一吻，堵住那欲出的喋喋不休话语。

“唔！”

沙岚用仅剩的、抬起的一只手臂，试图折叠插入紧贴的肩颈间，可头脑缺氧发昏，凡人力量的渺小，只得被动的接受。

挣扎动作逐渐变小，然后，直到一切都平静，潮热的喘息声在两人缓缓分开的上身间此起彼伏，凌乱的长短黑发丝丝缕缕交缠又分开，带着微小的阻力。

一道晶莹的细丝缓缓拉伸，像架在两颗疯狂跳动心脏间的桥梁。

沙岚铅灰的瞳孔逐渐聚焦，倒映，全身的气血都在一瞬间涌上脸颊，稍一用力，在克莱恩懊恼松手的同时甩开他，用手背用力地扭头擦过唇角，擦过的位置甚至微微泛红。

“你、你干什么！”沙岚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几乎咬牙切齿地挤出来，“突然啃上来，是想怎样！？”

“不、我……”

克莱恩看着沙岚如同覆盖一层水膜般湿润的灰色眼睛，眼角泛着珊瑚般的可怜残红，微蹙的眉心夹着无意识的嗔怒，盯着他，那双眼睛只盯着他一人。

“我只是想……你能好好对待自己。”

几乎一字一句的，语气里没有任何逃避活滑头的意思，只有把肋骨打开，把心脏剖成两瓣拢在手中展示的无尽真诚。

沙岚看着他，竟一时间喉咙被空气堵住似的，张了张嘴，却什么成型的话语都没说出来。

“你、你下次不许这样了！”

克莱恩用力一点头，原先齐整的黑发背头在晃动间发丝微乱，掠过眼前，深邃的棕眸却垂下眼帘，藏着黯然。

似乎捕捉到这一点微笑的变化，沙岚抱臂原先正要以不可挡趋势抿起的唇瓣顿在半空，扭头不看他的同时嗫嚅道：

“至少提前打一声招呼吧……”

……

“‘隐者’提供的信息看，‘血之上将’就快到了吧，我多少也有点预感呢。”沙岚两腿交叠翘着，柔软的丝绸锦帕擦过细长的西洋长剑，漫不经心说，“你上周才坏了他的好事，向海军透露了那个橘光老头被绑架的地方；之前又提现了他的二副‘钢铁’麦维提……”

说着，手中动作一顿，拭帕停在西洋剑尖。玻璃窗外辨认不清方向的光漫射着，打在“安魂曲”上，从长的过分的剑身上一闪而过，映出沙岚那双铅灰色的漠然双眸。

“唉，一桩桩一件件，他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更何况这次特意在拜亚姆靠岸，目的恐怕就是来找这位大名鼎鼎的格尔曼·斯帕罗复仇吧。”沙岚说着，语气却十分平淡，没有恐慌也没有惧怕，甚至带着点看戏的悠闲。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半明半暗的室内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静到能清晰听见呼吸交错以及鼻窦微微张开的声音。

长及后腰的黑发从红镶金的丝绒沙发椅背边沿一点点滑落，他向后仰着头，无声地注视着坐在后面的克莱恩。

“干嘛，你怕了？”

视线落在他的动作上，他搬了一张没有扶手的餐桌木椅，正对着套间大门，埋头抚摸着一本书脊风蚀露出些许内页的厚封书籍。

沙岚迷眼努力辨认无果，抱臂的手摸向桌面，抓住眼镜一脚在空中甩开镜腿，倒扣戴上。

“啊，是《格罗塞尔游记啊》。”

“嗯。”克莱恩扭头瞥见他这副搞怪光景，起身揽书，他走过来，“你和我去见了希拉里昂先生，不怕塞尼奥尔追过来连你的项上人头一并收下吗？”

“你这么说，我们还在集市揍过他们呢？难道达尼兹那家伙也要遭殃？”沙岚向前挺身，摊开手，闭眼无奈道，“如果这是这样，也算他倒霉吧，可怜的大妮子啊~”

“那是谁？”克莱恩皱起一边眉毛反问。

“达尼兹啊。”

“好吧……”

“真可惜啊，干完这票差不多要回贝克兰德了吧。阿罗德斯占卜的结果，那里有获得你接下来晋升要用的魔药契机。”沙岚手背交叠枕在后脑，“好想连达尼兹都打包回厄舍府啊……我会交给他男仆长这个重要差事呢。”

“离了他，还真不知道这些活，该找哪个放心的老实人干了呢。”他看向克莱恩，“嘛，我说他可真是个少见的、细心的海盗，对吧？”

克莱恩感觉唇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开口：“我想他本人听到这样的评价，表情会很复杂吧……”

“不过话说回来，塞尼奥尔要我的头干什么？签名当古董摆件用吗？我身上的赏金可是很符合我一向低调的作风呢~”

沙岚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笑意还在，但只浮在唇边。

“但我知道——‘血之上将’，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