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游记合上，搁在膝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雨停了，云却没散。

下一秒——

轰！！！

炮弹从门板正中砸入，暴鸣破风，狂乱的气流裹着木片碎块朝两人撞来！一时间所有家具腾空，纸张乱飞，墨水从瓶口逸散滞空。

沙岚在靠椅失去平衡前一秒掀身跳开，以手臂挡风，宽大的灯笼袖口在气流冲击中像飞蛾扑闪的翅膀。

漆黑纤长的发丝在气流中卷动飞舞，拍打的袖筒边缘露出一双皱紧的铅灰双眸。

眼下皮肤被流窜的木刺划开一道口子，血沁了出来。刀口细细密密，或深或浅，衣袍褴褛，爬满全身像卷在风刃里滚过一遭。

狂风渐息，蔚蓝之风旅馆的海景套房靠窗墙面被整个轰飞，结结实实挨了一发35磅的侧舷火炮，左右贯通。

混乱中的第一眼，克莱恩已经从椅上跳开，一个翻滚避开墙块，拔出“丧钟”手枪对准门口。只是那本游记不在他肘下——余光环视，它正正卡在垮塌的地板边缘，半边悬空，纸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沙岚收回目光。人没事就好。书……再说。

不等他回首去看眼前逼近的敌人，嗡——

从枕骨贯穿眉心的刺痛猝不及防，灵性疯狂预警在颅骨内嗡鸣，捂着头堪堪稳住身形，视界闪过一瞬间的黑白负片，楼梯间、走廊、街道，一圈圈细密的光点像蚁群一样围住了整栋楼。至少是序列七的非凡者。

这么多人，谁打谁会团团转。

残风驱散尘烟，原先分割走廊与套间的墙面位置只剩下一堆木渣石屑，区别着地砖颜色的不同。再看从容不迫抬脚、迈过坍塌渣滓靠近的塞尼奥尔。

他依旧带着那顶陈旧的三角船长帽，穿着像是被尸体染红的血色双排扣大衣，眼窝凹陷，肤色苍白得像是刚从坟墓挖出的死尸怨魂。

塞尼奥尔脚步有条不紊的靠近，天花板上摇晃欲坠的吊灯镀亮他肩头半腐蚀的暗金徽章，领口垂坠的钱币项链边缘闪过一瞬弧光，正正映入沙岚铅灰的瞳孔中央。

啧。

“发现了…”

塞尼奥尔捕捉到回转的目光，瞳仁极小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端详着，脑海中浮现数月前拜亚姆集市上的混乱的一幕。

“你是那时候……和‘烈焰’一伙的人？”

“呵呵，是他的主人才对。”沙岚一挑眉毛，余光瞥见脚边从丝绒垫盒中滚落的“安魂曲”，脚尖一踢，腾空顺势握住剑柄挡在身前，摆出决斗的姿势。

阴森风对流穿过中空套间，气温骤降，潮湿的海风舔舐皮肤的瞬间也带走了残余的体温。

沙岚忍着打颤的生理本能，握在剑柄上的手指一根根地展开，绷到指尖最末端，然后死死扣紧。

似毒蛇抬首，发丝从脸颊两侧滑落，铅灰的眼眸边缘闪过冷调弧光，瞳孔有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偏移，转向塞尼奥尔身后的砖石废墟堆——半开的手提箱角半露，其中圆润的黄金杖头在缝隙里铮铮光亮。

克莱恩持枪对着塞尼奥尔，脸确实侧对着沙岚，唇瓣极快地翕动着，小声嘀咕着什么。

余光对视，几乎只是擦过，却足够心意相同。

“你的力量消失了。”塞尼奥尔话音落下，不是疑问，而是定论。

他又顺着视线漫不经心打量了眼沙岚旁边的格尔曼，拔刀出鞘，开刃金属摩擦的声音仿佛钻入牙根神经深处的恶寒，两侧墙壁渗出的夜露尽数凝结，覆上一层薄霜。

见到此景，沙岚不免皱眉，这就是序列五的“怨魂”！

塞尼奥尔没有转移目标，依旧径直朝他走来，看来是要贯彻柿子先挑软的捏的战略了。

“那又怎样，送你上路可是绰绰有余呢！”

沙岚拔腿前冲，长靴鞋底擦动尘烟。就在他与塞尼奥尔枪剑相交的瞬间，两发阳炎子弹冲破烟障，恰如其分地射向塞尼奥尔面门。

似乎察觉刀正面袭来的攻击，塞尼奥尔大力弹开沙岚的剑，后闪交换站位，躲开阳炎子弹。阴鸷的面容恶狠狠甩向开枪的克莱恩，然而他早已不在那里。

弹道划过的烟尘周围仍有未散的炙热余温。擦过手臂的位置，袖筒被烧出一道长痕，一缕细细的烟雾升腾。

不等塞尼奥尔带着警惕抓到克莱恩，沙岚提着西洋长剑“安魂曲”再度迎击而上，“你在、看哪里！？”

枪剑撞击的嗡鸣再度响起，银白与深红的刃芒如同绽开的花瓣，相持不休。

“找死。”

塞尼奥尔单手持剑，趁沙岚注意力集中在左手时，猝不及防从后腰抽出一柄火铳手枪，抵住腹部就是一发霰弹迸射！

铅弹大范围穿过皮肤灌进内脏，巨大冲击力下，沙岚眼前一黑，不得已向后跳开，踉跄几步，伴随着强烈的耳鸣，一点鲜红从唇角蜿蜒而下。

“安魂曲”的剑尖插入地缝，沙岚撑着剑勉强稳住身形，咳嗽着，一手捂腹。内脏碎片混着血块顺带着咳出身体，洒在地面，纯白的繁复丝绸衬衫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腹心向外洇出一片湿润的红色。

沙岚松开手极快地看了眼掌心，表面附着的湿热触感与颜色让他皱眉啧了声，然后背手屈指抹去唇角痕迹。视线扫过中空的临界墙沿，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因失血而泛白的薄唇哂笑着，铅灰的眸回转，蔑视般仰首俯视塞尼奥尔，哑声道：“呵呵，可别太得意了。”

塞尼奥尔没有立刻理会，视线飘向身后楼梯方向。

“不用找你那八千部下了。”

不等塞尼奥尔注意力回转，一道刺眼的黄金亮光夹杂纯粹的蓝宝石闪光迅速扩散包裹周遭一切实物，几乎是被淹没前的最后一眼——

他看见了沙岚半跪在地，两手撑握一柄黄金圆头手杖，身形若隐若现，脸上笑得狡黠又邪恶。

“因为……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

咚！

沙岚抬起手杖狠狠向地一杵，空间的法则改写，以此为中心向外扩散的规则波痕爬上四角墙面。

伴随着廊道内传出的、此前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的怨魂尖啸，还有那此起彼伏的熟悉惨叫声，塞尼奥尔的身体彻底被星光包裹，三人一同消失不见。

无法界定的空间通道，塞尼奥尔胸前漂浮的银制古老钱币项链边缘掠过一道微不可察弧光，但很快便被金黄与宝蓝交接的星河光芒吞噬。

克莱恩失重漂浮着，灵界穿梭、空间转换的感觉让他的胃都翻涌了一下。

然后他本能的寻找沙岚的身影，蓝黄交加的光海里，沙岚的背影轮廓被晕染得模糊，似乎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什么意外。

克莱恩因惊愕怔散的虹膜逐渐回缩，尽管这个角度看不见沙岚的脸，但紧抿的唇角逐渐极小幅度的上扬了一点，带着无可奈何。

这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砰！

三道皮肉砸地的闷响先后传出，掺杂着极小的咬牙闷哼声。

烟尘散去，三人几乎同时起身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