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到那个时机,那个特殊的节点。”
“事到如今,用猜谜来糊弄搪塞我这招已经没用了。”克莱恩抿唇盯着沙岚,不给他任何错开视线的机会,“我还知道,如果不尽可能地聚合同序列特性……”
“你会消失。”
……
暖风揉过横桁,木质发出低低的呻吟,风帆没装满,只是兜着半袋风,或者某些更加轻盈的东西,轻轻摇晃。
沙岚依着在露台边没动,手指搭在甲板的横杆上,感受着那种自然的静谧。
克莱恩看到风带动沙岚鬓边发丝飞扬,看到海鸥飞过,看到他的侧脸。
灰珍珠号正航行于广袤的苏尼亚海,星空低垂,海浪轻拍船舷,一下又一下。
狭小的套房露台,远离陆地的喧嚣与过去的纠葛,营造出一种隔绝而坦诚的空间。
两人相隔一段距离,站在露台上,气氛带着一丝冲突后的疏离与沉默。
“接下来,回到贝克兰德,你打算怎么办?”
听见背后熟悉声音,沙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克莱恩站在露台推拉玻璃门的位置,纯白的纱帘轻轻拨动风,玻璃倒映出他穿着黑色风衣的背影。
沙岚缓缓转过身,脸上试图维持那副一贯的轻松微笑,没说话,眼神躲闪,在克莱恩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那笑容很快也出现了裂痕。
他扯了扯嘴角,想再抛出那句“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手”或者简单的“这都与你无关”。
但话到嘴边,看着克莱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那抹奇异的、让他心神不宁的、滚烫的、真挚关切,他忽而感到一股股涌上心头的疲惫与孤独,快要把他淹没了。
他移开视线,望向吞噬一切的黑暗海面,叹息一声,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自嘲:
“乌洛琉斯有祂的主,威尔有他的学派……我呢?”
几乎只是上下唇一碰的轻轻叩问,沙岚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面前冰冷的栏杆。
“一个注定在游走在疯狂边缘的怪物……”
铅灰色眼眸深处,燃起一丝近乎绝望的火焰,却又迅速被更深的虚无淹没:
“算了。”
沙岚颓然阖上眼,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揉碎方才流露出的片刻脆弱,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自语:“疯子…哪配谈什么信仰……”
沙岚厌弃的喃喃话语,像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攥紧了克莱恩的心脏。
疼得喘不上气。
那些过往——廷根、贝克兰德、海上——在克莱恩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老尼尔实验室的古怪气味,他看见队长倒下的背影,红月破碎飞散…落在指尖的冷,覆盖贝克兰德的铅灰色天空……原来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不是么?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他!
世界窒息得安静。
涌浪推着船身轻轻一晃。
“我。”
克莱恩的声音平静,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存在的事实。
“你可以信仰我。”
“既然真实造物主的锚点无法滋养你,也不为你所愿...那么,来信仰我吧,沙岚。信仰‘愚者’。”
“!”
沙岚猛地转身,铅灰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感受着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平静”竟然从他疯狂喧嚣的意识深处滋生。
见沙岚没有回答,克莱恩继续说着,棕眸半敛,状似思索,声音依旧平静,似流水般潺潺流动:
“从贝克兰德开始,再到海上,其实我时不时就会思考——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掌握我的轨迹,留意我的安危……这一切作为敌人,是否过于‘在意’了呢?”
“简直就像是——‘锚’。”
说完,他抬起眼睛,无比郑重。
“怎么可能!?你这家伙不要再擅自主张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沙岚咬住唇瓣,死死盯着克莱恩,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发梢耷拉在额头眼角,但他浑然不觉。
震惊过后,沙岚嘴角勾起一抹刻意为之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呵...‘愚者’先生这是在邀请我吗?真是慷慨啊。一个序列5、自身难保、还被阿蒙满世界追杀的……‘神明’?”
“什么代价都不付,就想白捡一个前天使作为锚点?这买卖,听起来可不太划算。”
克莱恩没有回避沙岚的“嘲讽”。他认真思考片刻,然后抬起头,一步一步地靠近,目光清澈而坦荡,甚至带着一种决绝:
“你说得对,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安全的保证,也给不了你天使应有的‘价码’。我能承诺的...”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身体略微前倾,直视对方。
“…只有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我自己,我的记忆,我的知识,我的力量,我作为‘愚者’的身份...以及,‘周明瑞’这个人本身。”
“如果你愿意将‘存在’的锚点系于此,那么,维系它,将成为我余生的最高使命之一。”
这番毫无保留、甚至将自己也作为“抵押”的宣言,彻底击穿了沙岚所有的防御和算计。
他定定地看着克莱恩,铅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撼、难以置信、一丝恐慌、以及...深藏已久的、渴望。
漫长的几秒沉默,只有海浪声。
后腰抵靠在栏杆上的坚硬触感将他从紊乱的思绪中唤回。
沙岚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移开了目光,瞥向身侧漆黑的海面。
近在咫尺的距离,气氛却渐渐冷落下来,沙岚没有接住话,落地纱帘静下来,空气也逐渐变得苍白。
夜,格外的冷。
腥涩的海风灌进鼻腔,隐隐刺痛。
就在克莱恩以为就此没有后续,心中止不住地涌出失落,转身离开不再打扰时……
一股纯净、温暖、带着某种熟悉悸动与决心的信仰之力,穿过无垠灰雾,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他的耳畔与心尖——
“那我也只好,交给你了。”
这力量并非来自远方,而是…近在咫尺地、悄然地、坚定地……连接到了他这位“愚者”本人身上。
追溯源头,正是身边这个望着大海、侧脸线条紧绷、装作若无其事的男人!
克莱恩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冲击着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