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几乎是扑上去抱住了沙岚。
沙岚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栏杆,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他微微仰头,克莱恩的下颌正正埋进在他肩窝。
克莱恩的温度隔着丝绸衬衫烫过来——那是一种晒过太阳的棉麻织物布、肥皂的干涩的碱味、还带着一点钢笔墨水的铁锈气。
很干净的味道。干净得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死战。
颊面相贴,发丝摩擦,尽管他只能瞥见一点影子,但大抵知道,于是唇角也不觉抿起一点弧度,被这晚风熏得迷醉。
他知道自己是凉的,像块贴上皮肤的冰。闻起来也不太好,薄荷汁液般的凉意从骨髓深处往外渗,混着指尖没散的烟草苦味,还有傍晚偷偷灌的一小口龙舌兰。
思绪及此,沙岚挣了一下,试着抽手,但克莱恩圈得更紧了,像抱着一只喜爱的兔子玩偶不松手。
“你这家伙,很热啊……”沙岚看向一边,又飞快地瞥回来,状似抱怨的咕哝,“再说,伤口不要紧吗?我才给你缝好的刀口,可别等会肠子都漏出来了喂!”
“你会帮我再缝好的。”
沙岚本想怼回去,但张了张嘴,堵在喉头,只有一声轻笑溢出来,然后用他那一贯的轻浮语气喃喃:
“哪有这么任性要求信徒的‘主’啊……?”
克莱恩没说话,只有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簌簌声,肩颊相抵,手臂虚拢,沙岚却也没再挣扎。
沙岚闻到皂角味里混进了一丝只有贴这么近才能捕捉到的、属于克莱恩本身的体息——很淡,像坐在树下,翻开一本晒过太阳的旧书,光斑洒在草地与书页间,很温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肩窝闷闷地传来:“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信徒。”
刻意错开的角度。
“也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沉默。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舷。
呼吸声,一起一伏。
“…好。”
……
次日清晨,灰珍珠号头等舱套房。
沙岚是被阳光晃醒的。
光透过雕花分格矩形窗斜斜打进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露台甲板的藤椅转移到了四柱大床上,身上多了条被子,高度整整齐齐盖到下巴尖。
皱眉坐起,揉着眼。餐桌上过夜的餐盘已经被收走,只有那枚银币项链还静静躺在桌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格尔曼坐在对面,手里摊着大版面报纸,背后若大的鲁恩文标题写着《贝克兰德日报》,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
“醒了?”
“……,是你把我搬过来的?”
“你自己梦游走过来的。”
说完,格尔曼提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继续翻阅。
沙岚眯眼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从这个人的表情找到任何破绽,扁扁嘴,只得作罢。
掀开被子转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到窗边,站着又发了一会呆……
总觉得腰侧那道刚结痂的刀口隐隐发酸呢。
他下意识伸手按了一下,触电般,却又迅速放下来,若无其事地拢了拢敞开的衬衫领口。
沙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看向窗外,状似无意,开口:“咳咳……快到贝克兰德了吧。”
格尔曼微微挑起一边眉毛,顺着他目光看去。
窗外,一整片蓝色灌满铅灰的眼眸,海风微凉,空气里带着盐味,吸进去也带着些许的涩。
“嗯。傍晚靠岸。”
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下藏着一抹不易察的淡笑。
沙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上岸之后,你打算住在哪里?”
格尔曼又翻过一页报纸,声音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还没想好。黑贝街不能再住了,就需要一个……不那么容易被查到来历的住所。”
沙岚略微歪头,斜看他,仔细一瞧,发现翻过的一页报纸折角塌了下来,露出房屋租赁广告栏一角。
他克制着嘴角肌肉抽动,扶额,悻悻开口:“额……斯帕罗先生,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昨天和我说的那个新马甲呢,根本不可能住在会刊登在报纸上的廉租房里。”
“我知道。”克莱恩又翻了一页,声音平直,“只是稍微瞄一眼现在的行情。”
沙岚咕哝着:“这样最好……”
腰酸背痛,真不怕肠子漏出来啊!
似乎想到什么,没来由地朝他甩去一道愤懑眼色!
格尔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报纸倾斜的弧度略微抬起,恰好遮住鼻梁下的半张脸。
“哼,房产……我倒是有几处空闲的地方,但年久失修,都不能马上入住。”
沙岚双手抱胸思考,自说自话,趿着拖鞋就在套间里饶了一圈又一圈。
“你也不可能住进厄舍府,再说那地方太偏了,可挤不进鲁恩上层贵族圈。”
格尔曼看着他,从左转到右,就像挂壁时钟表盘上的秒针,咔哒咔哒……
“房子可以找管家安排,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