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曼合上报纸放下,认真地看着他,用眼神等待下文。
“舞会!”
他走到餐桌边,两手一撑,倚在格尔曼面前。
“上流圈层可不是这么好挤进去的,不过要是有我的引荐,可就大不相同了。”沙岚狡黠的笑了笑,继续说,“美第奇侯爵死了吗?”
盯着格尔曼棕褐的瞳孔,他俯身靠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死而复生,又未尝不可能呢?”
“你好像早就想好了。”
沙岚别过脸去,去看窗外越来越密集的船帆。
“……只是刚好想到而已。”
格尔曼沉默地看着他露出的一点侧脸。金丝细边眼镜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很淡,但边是硬的。
“新马甲,叫什么好?”他忽然开口。
“哈?这我怎么知道,随便你乐意呗,我又不能换……”沙岚回过半个身子,一叉腰,碎碎嘟囔着。
“因为你取名字的天赋,看起来并不比我逊色呢。”格尔曼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怕被对方听清楚。等沙岚从碎碎念中回神,连尾音都跑没了。
“唐泰斯?”格尔曼稍微思索一秒,“道恩·唐泰斯。”
“怎么样?”
沙岚歪着头想了半秒:“听起来像个有钱的傻子。”
“他是一个发现钻石矿、想挤进贵族圈的外国商人?又或者一个刚从殖民地回来的庄园主?”
格尔曼抿了一口红茶: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呵呵,年轻人可别小看会编故事的重要性。”
喇口茶杯落在圆碟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目光掠过桌角那枚银币,“这个,你不带走?”
沙岚正背对着他穿外套,闻言头也没回,“留给你的。”他顿了顿,“就当是……教会捐赠。”
似乎想起什么,皱了一下眉毛,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愚者’教会。”
“我身上不好着非凡物品,更何况,你的运气似乎也没有很好吧?”说到最后,沙岚对着窗户的玻璃反光,拉高衣领,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格尔曼注视着,没再问。他拿起那枚银币,指尖摸索过上面凹凸的古赫密斯文,然后把它放进了内侧口袋。
“嗯,我收到了。”
……
船帆耷拉,层叠贴在一起,灰珍珠号在贝克兰德港口停稳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残红。
沙岚站在船舷边,举目看向岸上那忽明忽暗的煤气路灯,神情有些恍惚。格尔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旁,把一件薄绒外套递过来。
“贝克兰德比海上冷。”
沙岚愣了一下,接过来,伸手穿进袖筒,嘟囔着,“是啊,靠岸了。”
两人望着渐近的码头,无言的安静。只有相继擦过的邮轮鸣笛声,甲板舱房逐渐嘈杂的人声。
沙岚蜷了一下袖口,余光有一瞬掠过格尔曼,停在手提行李箱边角磨损痕迹上,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
“在安排好住所前,要不要先到我家住?”
格尔曼依旧看着岸边风景,抿唇像在思索。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和我一起搭乘马车过去。”沙岚拢了拢敞开的针衫领领口,说得很快,“身份证明也已经准备好了。”
“还有一些需要格外注意的地方,路上我会和你说清楚,在厄舍府的短暂时间里也会尽量让你走出去的时候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老派贵族会结交的绅士。”
听完一大段有条不紊的安排,格尔曼愣了半响,然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
“你睡着的时候。”
格尔曼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按下帽檐,撇过脸去,让阴影吞没大半张脸。
海风从港口吹来,带着贝克兰德特有的煤烟味与潮湿。
夜幕正在落下。
……
月亮移到中天,绯红的月光洒在墓碑上,穿过棱角投下一片尖锐的倒影。
一阵风穿过黑棘铁门栅栏,锈蚀的金属合页吱呀着发出鬼魂尖啸般的恐怖声调,合着树影婆娑摇晃的悉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金属表面挂着薄霜,铁铲斜插进地面,哑黑的皮靴在铲背上碾了一下。土地表层裂开,铲头撬起一块泥,甩到坑边,落下时散了一半,只剩下细微的闷响。
月光从他背后照来,勾勒出半弓的脊背,中长的黑发在一次次俯仰里从肩颈滑落。
一铲,一铲,没有停下。
挖出的浅坑里放着一个四棱骨灰盒。松散的土一铲一铲盖上去,直到堆叠成微微隆起的小丘。
管理员带着铲子转身离开,自顾自地打了个长长的哈切。一直站立注视仪式完成的两人,先后上前一小步,献上还沾着晨露的花束。
白玫瑰簇挨着小雏菊,靠在铭刻的石碑下,仿佛那个名字此刻也被鲜花簇拥着、纪念着。
第一道晨光穿过树叶间隙从后方斜斜打在石碑上——龙泽尔·爱德华。
“每一段旅行都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