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就足够了。
窣!
丝线抽紧,在近似隐形的空气中微不可察的绷了绷。
“X先生”猛然甩头回望,近乎错觉,通道内部空空如也,只有渗水墙角积蓄的水滴,还在一滴滴,缓慢而有节奏的砸下。
啪嗒……啪嗒……
“X先生”凝视着隧道尽头拐角的水洼很久,看着在黑暗中折射出一小块冷亮的白色反光。
黑暗中的双眼倒映着,没有一点摇晃的白光棱角分明。
没有一丝留恋,“X”转过头,向前迈步留侍者在原地,指尖再次抵上门板,灰白泛黄的光豁然洞开——
源自灰雾宫殿的星之彩自黄金杖头闪烁猝然绽开!
白光如粘稠的史莱姆般瞬间涌入挤满整个空间,无论闭眼与否,看见的不过都是一片穿透眼皮的茫然白色。
闪光结束。
几秒后,紧闭的门板底部渗出一片深色的粘稠液体,沿着石砖缝隙慢慢爬开。然后传来一声潮湿的、钝重的声响——像一袋沙被从高处摔在地上,零零散散地散落开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侍者发出一声惨叫,像被掐住喉咙一样噎住了。
离门最近的一位半起身的参会者震惊之余感受到自己的鞋尖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一个细小的、浑圆的球体,像某种液体的残余,在烛火边缘折射出湿亮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向后弹开,背撞上椅背,烛台从桌面掀翻,哐当一声,发出一连串碎裂的脆响。
那是眼珠。
紧接着,侍者倒下的□□撞开门。
毫无保留的看清了门的后面散落着一滩半干的、细碎的、混着碎骨的肉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碎,然后一滴不剩地倾倒在了地板上。
圆桌旁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杂乱的脚步声、衣袖摩擦声、有人想呕吐却堵住嘴的闷响。
……
马车停在西区边缘一条人迹罕至的街道上,一把尖顶黑伞缓缓从巷尾靠近。
贝克兰德刚下过小雨,踏板下的街道角洼积了一小滩水,手杖斜顶住登车踏板,灰黑的水面清晰倒映出维多利亚短靴棱形靴底,靴跟落下去,水面和踏板震出波纹,橘黄的煤油街道灯碎成几瓣晃动的金箔。
车夫接过收拢的长伞,随后另一只脚也踏了上来,向下摁了摁半高丝绸礼帽,厢门合上,细轮毂碾过水洼,路灯开始后退。
克莱恩坐在车厢里,看见身旁的沙岚正倚着车窗,偏头凝望窗外还未消散的白丝雨痕。
车厢内光线昏暗,衬得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是那种几乎透出下方血管薄度的白,手背与颈侧都能看到淡青与黛紫交织的痕迹,它们贴着皮肤内侧缓慢地流动,自侧颊向下延伸进微敞的衣领深处。
其中一线贴着动脉外凸的血管在黑发齐整的斜切阴影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脆弱的仿佛能被这棱角分明的影刃割断。
他的睫毛垂着,比人偶还长一些,碎开前额的刘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腻的灰色,脸上没有什么具体的表情,平静到甚至有点下一秒就要发呆的感觉……
路灯透过雨痕的光一段一段地流过他的侧脸,明灭交替。
克莱恩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他的脸。
他以前也看过,但很少像这样持续地、安静地看。沙岚的长相无疑是那种地一样就会让人怀疑“是不是魔女”的类型,五官精致到不论什么年龄都会让人怀疑其窜在的真实性。
铅灰色的眼睛像圣堂里侍奉真神左右的天使石像,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是什么人,克莱恩可能会在见面的一瞬间做出错误的判断——比如,以为他是无害的。
克莱恩看见那双铅灰色的眼睛忽然转了过来,隔着迷离的光线,正正对上他。沙岚的睫毛颤了一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刚回过神来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
克莱恩张了张嘴,“……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没有异样,没有血,没有残留的触感。但他还是虚握了两下,仿佛确认它们还属于自己,是意识所掌控的一部分零件。
沙岚侧眸扫了一眼,又转了回去,盯着窗外街景,唇畔漏出一点轻笑,“你这样子,我还以为是我们疯狂残酷的大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先生被我吓到了呢。”
克莱恩沉了沉声,不予置否,“现在只有,道恩·唐泰斯。”
沙岚没有答话,也让人无法了解他究竟在想什么。
克莱恩不着痕迹的最后看了一眼,恍惚间的某种错觉,记忆中的画面与马车里的现实重叠。
他在灰雾上窥见星之杖开辟的异空间里,沙岚坐在同一张深红的丝绒沙发椅上,背对着他。他看不见沙岚的脸,但记得杖尖抵住“X先生”下颌时,那种缓慢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X先生”的求饶声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只剩下断续的呼吸,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去死吧”。异空间随即静止、凝固,沙岚从头到尾都没有别的动作。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沙岚待人待物亲和,究竟是他真的如此,还是因为他只在自己面前露出了可以亲近的那一面?
他见过黑荆棘公司午后沙岚靠窗发呆,和伦纳德打赌老尼尔今天报销的账单中有多少额外部分的样子;他见过沙岚在黑贝街为邻里义诊的样子;也见过海上的巴博萨是如何果断挥剑猎杀海盗的样子……
刚才,只不过是“白之圣者”在处理事情,或者说,是那位“门先生”的学徒在为老师处理家族的叛徒。他并不认为这样处理“X先生”有任何问题,就算沙岚不打算参与,这本来也是“世界”在塔罗会上接下的任务。横竖都是死,如果换他来,甚至一句话都不会说,只会是求稳下的一击毙命。
克莱恩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沙岚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只是自己选择性忽视了一部分。
马车里很安静,克莱恩从窗外的灯火中收回视线,正正对上一双灯影明灭中宁静的铅灰眼眸——沙岚发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克莱恩的呼吸极快速地抽动了一下。
“你刚才在想什么?”沙岚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一开视线。那两片铅灰色的宁静,像是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待你自己说出。
克莱恩拽了拽袖口领角,“……没什么,一些事情。”
沙岚没有追问。他收回了视线,看向窗外,像是刚才那个问题本身并不重要。然后他在玻璃窗的倒影里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光线折射雨痕一瞬间的错觉,不留痕迹。
“嗯。”他说。
只有这一个字,没有下文。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进。
沙岚没有再说话,直到马车即将拐进香榭丽街道,他才像是忽然响起了什么,转头看了克莱恩一眼:“明天晚上的礼拜,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