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布鲁姆街地下聚会开始前两小时。
一辆公共记程马车停在西区边缘,一条即使不破败,不散发出那令人厌恶的鱼腥腐烂味,也嫌少有人关顾的巷口。
车厢门从内向外打开,皮鞋前端踩在人行砖道边缘,没溅上死角低洼里一滴臭水。车窗后躬身探出一个身穿毛呢风衣与双耳猎鹿帽的男人背影。
车夫收下最低标准小费与折扣券叠加车费后,碎碎嘀咕着什么,挥动马鞭驱赶着双匹马车逐渐远去。
总算在过期前用上了——九便士车费,一便士小费,正好一苏勒。
先前变卖脚踏车公司股份时赠送的公共马车优惠券,限定使用时间七点后宵禁前,需要至少两次换乘且路线跨区。
还是这个身份让人怀念啊……
克莱恩忍住唇角上扬的念头,立起大衣领口,左右扫了眼,只身没入墙面斑驳生苔的巷角阴影。
他走在头顶一线的狭窄巷道里,两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掌心贴着一本铜绿色封皮略显古老的手记本。
随着脚边逐渐潮湿攀升的苔痕,人稀稀落落的多了起来,出现大小交谈声。克莱恩混在人群里,猎鹿帽舌下扯遮掩面容,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格外平滑的皮肤。就算被留意,看起来也只是像一位游走的业余非凡侦探。
作为交易聚会前的预热,不少贩子穿插游走在人群中叫卖一些低等的基础药剂或非凡材料。
克莱恩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与梦境占卜中半神特点相似的人。倒是在酒馆楼梯下的阴影里感受到一股有点特别的视线,位置很低,存在感很弱。
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无声捻动金币,专注半秒,掏出来——乔治三世的头像朝上,没有危险。
克莱恩顺势走过去,才发现酒馆外梯边上就是一条极窄的隐秘小巷。
地面不平,楼梯下薄薄积着一层死水,倒映出他班长脸到达模糊倒影,散发着阴影下就不见光的腐败恶臭,但有一两块表面漂泊的油污残缺,他立即叩动后牙开启灵视,果然,积水上漂浮着一层细碎不均的灰烬,是占卜仪式残留的符咒痕迹。
经过处理抹去痕迹,但可惜那家伙运气很烂,他的序列九魔药就叫“占卜家”,这下可真是专业对口了。
克莱恩记住了上面残留的微弱灵性气息,根据符咒灰烬上隐约的文字和纸张种类来还原,大概是追踪类的高级占卜术。
使用者在找人?还是暗杀?但使用焚烧启动,这种仪式魔法并不隐蔽,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刻意掩藏的意思,只做了出于最基本掩盖占卜者本身的反占卜手段。
弹开怀表,指针过了九点四十五,已经到了沙岚预料中半神抵达的时间。
在没什么意义的地方停留过久容易引起怀疑,于是他拐弯走进酒馆,透过二层窗户远远观察了一会,确认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存在了才收回目光。
之后他又走出来漫无目的的逛了一会,尽量表现得像一个在人流中寻找朋友的人。而不是某个教会卧底一锅端四处张望的条子。
在这方面,他还是很有经验的。
过了不久,怀表指针正正对准十点时,地下街中央石坛上忽然站上一个手持提灯的男人,木乃伊般全身缠绕绷带只露出一双眼□□黄的眼睛。
手中提灯的火焰摇晃三四下,几乎熄灭,再次燃起时却变成了蓝色。
身边先前或闲逛或交易的人群脸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表情变化,放下手中物品或结束交易,分别走向不同岔路口尽头的房间。
克莱恩也夹在其中一股人流中,根据预先规划好的路线,顺利进入约定会见“X先生”的聚会房间。
为了不打草惊蛇,克莱恩扮演着“白之圣者”手下的小弟出面交易,再说他本身也不太可能为了这样的事情亲自出面。
想到这里,克莱恩苦笑一声,又想起了自己在海上为“海之言”当24小时人工客服的日子。
回过神,抬头就是要掉不掉的模糊壁灯与老旧石墙,坐下的椅子只要稍一动作也会发出难听的散架警告。
进入的半腐朽木门闭合挤出一声指甲剐蹭黑板的刺耳尖叫,周围一圈墙面蜡烛噗地同时熄灭,房间陷入黑暗。
圆桌一圈隔着不远距离都坐着参会者,面前各自亮起一只蜡烛,火苗摇摆着,焰光舔舐着下颌,光的方向让每个人的面目都染上一丝阴森。
克莱恩暗暗环视一周,每个人都覆盖着不同的伪装,究竟哪一个才是“X先生”,他会在别的交易房间里吗?
就在视线要回到起始的位置时,圆桌居然有一把椅子是空着的,并且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只隔着一个人。
“各位朋友,我们的聚会还需要等待一位重要的客人……”主持聚会的地下街中间人围绕圆桌走着,手上提着一盏煤油灯,灯火隐约照亮他背后的另外通道。
窄小的门没有完全合拢,虚掩着留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什么人能让聚会为他推迟?”开口说话的人语气并不好,扫过缝隙,嗤笑一声,极小的瞳孔透过面具窟窿斜睨主持,周身散发出一股难忍的腐烂气味。
桌面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细碎骚动,声浪趋势渐大。见状,主持停住脚步,兜帽的头颅磕磕绊绊转过,对着最先开口的客人不紧不慢开口:“这位重要的客人,提供了交易名单上90%的货物。”
闻言克莱恩心中一惊,控制住倒吸气的表情,维持着冷漠的看客动作。穿过或高或低的肩膀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
看来这位恭候大驾的人物多半就是“X先生”了。
就在此时,虚掩的缝隙深处传来悉簌的脚步声,长靴踏在覆有一层薄薄水渍的地面上,声音吸引注意,原就渐息的抱怨声更是随之戛止。
空气安静到蜡烛燃烧棉芯炸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脚步声停在几乎咫尺的距离。
黑暗中,张开的五指贴上门后背板,锈蚀的金属合页有预感般,发出摩擦前惯性前推的轻微卡顿声。
就在大家各怀心思,推测着,盘算着门后来人身份样貌时。推门的动作并没有继续下去。
“先生,有位客人想要单独见您……”
透过门板传来闷闷的声音,听说话口吻,似乎是地下市场长期雇佣的侍者。
克莱恩聚精会神倾听着门后传出的、内容模糊难辨的对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额角渗出一滴冷汗,贴着皮肤停了一瞬。然后滑落,沿着紧绷的侧脸,一直淌到紧抿的唇角,绕着匝肌拐了个弯,在下巴尖端要落不落的缀着。而他却不敢动一下,或者说紧绷的神经让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分心。
很近了!那股残留灵性气息的主人!
“X先生”贴在门被上的手垂下,站定回头,不耐的皱了下眉:“谁?”
侍者撇了眼前方透光的一线缝隙,凑近俯首贴耳小声快速的低语了几句。
只见侍者提灯隐射出的昏暗光景中,焰光舔舐着“X先生”高挺的驼峰鼻与紧抿的薄唇,眉头蹙得更紧了。
克莱恩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灵体之线末端无声地伸向门缝外的方向——
“X先生”颔首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视线扫过眼前的一线灰白光缝,转了半圈,落在侍者身上。
“让祂稍等片刻。”
不是为了去控制某个人,只需要在那位半神出现的瞬间,触碰到他鞋底边缘,挂住一根头发还是半片树叶,无论什么都好——
黑暗的通道尽头,墙壁无声融化出半个狰狞瘦干的人形……
汗滴脱离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