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该有妻子。许知想。
许知死的那一年秦妄二十四岁,他由秦氏主族家主抚养成人,秦家家主秦渊是出了名的旧思想派,一生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本经,秦妄虽然是养子,但也是他那时唯一的孩子了。他早年丧妻没有再娶,一双儿女也在任务中相继死去,最后只剩一个养子。
秦渊极其器重秦妄,从小将他当做特殊部队的料子培养,十岁一朝拥有斩杀技能就被内定为下一届特殊部队的领队人,后来东窗事发,特殊部队解散,秦妄虽然仍然位居裁决者的高位,但他的养父不会因此忘却他的终身大事。
妻子,就算不是秦妄自己找的也一定是皇室三族的大小姐。许家,秦家或者任家,宗族天赋没有愈疗型,唯一的一个是许知,但是他已经死了:秦妄不会喜欢男人。
而且他有还有了孩子。
秦妄继续道:“我有一个温柔善良又强大固执的妻子,”他顿声,语气缓缓,带着不明意味耳语,“我以前是做了些混事,但往后,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背叛他,你是觉得我逾越了,所以在心里编排我吗?”
“抱歉。”许知低头,推开了秦妄抓着自己的手,“我也逾越了。”
许知本该清楚地知道,他现在没有依靠。只是突然有人来接住他了,他就变得矫情了。他想,他的感觉是错觉,秦妄不会喜欢他,他也不该觉得秦妄是什么可靠可信的人,今天因为自己的原因闹了这一场,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宁愿逾矩也要接住他了。
许知现在只觉得自己有病,秦妄也有病。
他有病吧,一边抱得难舍难分,真猜忌他他又要讽刺。
他获得感情过后如果真是这样一个人的话那真是白瞎了他那张脸。
可他并不是。
秦妄从来最在意的就是规矩。
许知的身体仍然是痛的。
异魂力滴血抽取记忆是共感的,虽然不会有实际损伤,但是那样个记忆的共鸣太过强大,许知觉得自己这几天都不会好了。
在地上的两只异灵并没有注意到许知和秦妄两人之间在刚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抱着落雪秋至的异灵轻声询问着爱人的状况,他声音沙哑,即使沙哑也带着浓浓的柔和。
许知有些不忍心出声打扰他们。但是他现在已经很累了,和温彦分开太久了,也不知道那群孩子们的情况怎么样。
他和秦妄或许是吵架了,而且还有始无终,不欢而散。
许知闭眼,他入队那天许了两个愿望,只实现了一个。他想,如果这个世界可以发表情,他现在估计被[绝望.jpg]包围了。
断纺受召,从秦妄的身上回到他的手里,许知依旧打算速战速决。许知要履行承诺为落雪秋至斩断灵魂纺线,扶住他的异灵微微侧身,许知伸手,下一刻,钝痛再次袭来——
天旋地转的感觉萦绕,手里的断纺再也不再装死,立马变成一个十岁孩童模样的小人,抓着许知的手扶住他。
断纺有些急:“知!你怎么了?怎么会这么疼?是灵魂又撕裂了吗?怎么回事啊……”
许知用手扶住头,秦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他的身边,他似乎觉得许知会在失去重心的时候在他那里借力。许知缓了缓,断纺还在喋喋不休,他有些虚弱地开口,“断纺,帮我,把他们身上的灵魂纺线割了,我歇一歇。”
断纺没松手,却连连点头。
许知抽回手,对着断纺,“早点解决,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断纺微微一愣,然后像是为了让许知放心一样,大声地说:“彦那边没事的,你不用担心他的。”
许知:……
许知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不提温彦是不是就不会说话了。
许知一巴掌拍到断纺脑门上,“去做你的事情!”
断纺去了。许知缓缓蹲下,抱着嗡嗡响的脑瓜子,他现在只想睡觉——浑身都疼,肚子上的刀口最疼,明明最表层都已经好了,怎么还是那么疼。
余光里是秦妄的鞋,还是那双一丝不苟的黑靴。许知想,他怎么还不走,站这干嘛,等他解决事情一起回去吗?许知想说,能不能劳驾秦队长先去看看孩子们,特别是看看我儿子现在好不好。但他没说。
秦妄什么的,不跟他好了。
断纺本体是针身,他如果要为谁弄断纺线会比许知更加简单粗暴。许知看到断纺往回走,后面得到自由的两个异灵已经在相拥而泣了。许知还没开口,断纺抢先说到,“我说了,纺线断掉过后如果再次遇见他们主动异化,我会杀了他们。”
许知:……你倒是熟练哈。
断纺看到许知伸手,跑过去扶住他。魂域已经散去,两只异灵谢过了许知,离开了。断纺看到许知指腹的血点,出声询问:“共感记忆啊……残魂那么痛,你怎么又体验了一次啊?知,断纺心疼。”
许知艰难地轻笑出声,似乎不在意秦妄的存在,“千年人参精,你哪来的心。”
断纺不乐意了,他争辩道:“我只是没有心,又不是没有感情,你是我的亲人,召唤者,我们也是共感的,我最清楚你的感受,我只是……心疼你。”
像是提及了什么关键词,断纺感受到许知心中莫名而来的难受,他想安慰自己的召唤者,可是他没有心,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所以他无言,只是单纯地将脑袋靠近许知手边,希望他能够像从前一样,摸摸自己的头就开心地笑。
“可别讨好我,断纺,我生气了。”许知强撑着和他玩笑,“回去吧,你先回去,我走得慢。”
断纺犹豫着,但是还听话地点点头,然后化成针矢的模样消失了。
许知松了一口气,他现在也有一种落雪秋至那时被抓住脖颈的感觉。
只剩下秦妄和许知,他们又一次默契的沉默着。
灵魂本体真正的模样与人时的形态一致,那时落雪秋至被撕去的灵魂在上腹部,许知有些无奈地捂住那片区域,他的灵魂抽疼,虽然捂着没用,但是新伤旧痛,难免吃不消。
许知蹲着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在明白自己不可能找到温彦他们时缓缓站起转身,秦妄注视他的目光他早就感受到了,只是他不知道秦妄用的是什么表情看自己 。
秦妄的眼神收得很快,许知没看清。他没管那么多,直接说:“走吧队长,回去找孩子们。”
秦妄沉默,很快沉声说,“你看起来并不好。”
许知微愣,很快像个没事人一样挤出微笑:“我没什么,那群孩子们还在等着我们呢,走吧。”
秦妄的眉头轻轻皱起,他说:“他们不会有事,现在有事的是你。许知。”秦妄的眼神冷了些,“你到猎原的目的是什么,每逢异灵就要看记忆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你应该和我汇报。”
许知低头,良久,他说:“入猎原,为了给别人找残缺的魂魄,看记忆,因为有怀疑的事情。”
他没有什么值得瞒着秦妄的,这个人如果问出问题,那么他必须得到答案。
秦妄蓦地询问,再次打乱了许知的思绪。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是第九天。”
“谷雨认出你了吗?”
“他应该是怀疑我了,认没认出我不清楚。”
“许知。”秦妄似有所问。“你一定要查过去那些事吗?”
许知本是迫于威压垂头等审,此刻却猛的抬头看向秦妄,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他现在彻底清醒了。秦妄知道他想查明的是什么吗?他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他为什么知道……许知觉得有些恐怖了。
秦妄知道许知在查什么,那他是站在什么位置上对许知问出的问题。答案只能是上位者,他什么都知道,或者知道不少,并且询问许知,“一定要查吗?”
如果秦妄也知道,不,如果秦妄在意这件事,那么这件事绝对不是简单的!
许知前一秒还在思考自己是否要真的去调查过往,那么现在他可以确定甚至十分确定,那件事涉及面积太大,甚至与秦妄有关。
所以他回答,“一定要。”
秦妄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在许知觉得自己能够更快破局的时候,他听到秦妄说,“我可以帮助你,但是有条件。”
许知示意他继续。秦妄的表情却格外严肃,他沉声,如同十余年前对自己下达命令一般,“整个过程中,不论你知道什么,看到什么,不要插手,不要深究,更不要……”
许知第一次见他情绪有这样的波动,他既震惊又忧虑。
“不要离开我身边 。”
许知:……什么?
他几乎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对不对。
“身份,等你办完事我会给你找,这世上剩下的还记得你样貌的人并不多,你可以以真容示人。”
秦妄说:“许知,后面的每时每刻,不要主动离开我身边。”
许知呆住了。这次他的大脑彻底陷入空白了。
他听不懂秦妄话里的意思。
半晌,许知迟钝地问,“为什么?”
秦妄说,“许知,我已经入局了。”
局势已经无法挽回。
秦妄在许知思绪乱飘时再一次逾矩地拉住他的手,他说得急切,像是为了挽回什么马上来不及的事。
“他们要你也入局。”
许知想问,“他们”指的是谁,可是秦妄下一个更逾矩的动作让他瞬间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
秦妄打横抱起了他。
他动作有些生硬,虽说不上难受,但是却带给许知一股强烈的失去重心的感觉。他用只能手环住秦妄。这个动作更加亲昵,许知妄图挣扎,秦妄却将他抱得近了些。许知只能任由自己不受控制的呼吸落在秦妄颈间,他的心脏狂跳,许知觉得自己学了那么多年的医术此刻根本不足以让他自救。
秦妄说:“现在回去找孩子们。”
许知点头,任由他抱着自己走。秦妄有些莫名其妙,许知觉得自己还是老实一些,免得他做出什么惊为天人的事情,或者再说出什么烧爆许知大脑的话。
秦妄就这么把许知抱到了湿地的扎营处。
留下负责搭帐篷的是两个女孩子和任捷,任捷一脸黑线,不知道是谁惹了他。太阳已然在西山半挂,四五点时灯萤初出,温彦他们应该也才离开没多久。
三个人搭八个帐篷多少有些费劲,于是沫初提出自己和沐花离一起睡,初夏微凉,猎原更寒,沐花离当即就同意了。当然,任捷也提出了同样的事情,温彦自然是不会拒绝,毕竟他从小和任捷一同长大,小时候和哥哥睡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于是几人最终搭了六个帐篷。
秦妄到时,沐花离和沫初在近水的地方观测异灵气息,而任捷则拿着凛降剑心不在焉地挥着。秦妄属于攻击型天赋,用空间跃迁穿梭在林间直接无视空间限制,除开最开始那一阵悬空感,许知后面几乎什么都感受不到,连风声都没有。他昏昏欲睡,到了地方看见任捷才清醒了些。
任捷的眼神极其奇怪。有生气委屈,有不解疑惑,还有震惊。
秦妄抱许知进了其中一个帐中,许知被轻轻放下时,他已经彻底清醒了。秦妄刚站起身,许知伸手拉住他的衣服。他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秦妄大概是猜到许知在想什么,他说,“我去看看他们三个。”
许知放下心,松了手。他刚刚想说自己去看看温彦,但是他还没开口就发现自己没有理由这么关心某一个孩子,他正在思索怎么说,秦妄就已经回答他了。秦妄去也不是不行,没准比他自己去还靠谱。
许知躺下,等了一会儿,他倏地坐起。他得去问问为什么只搭六个斗篷,需不需要帮忙啊什么的。任捷脸色不好,知道他现在提防自己,许知还不想到他面前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