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模糊的画面展开,落雪秋至站在镜子前,霜雪的魂力被点在眼角,绘出一个落羽的图样。落雪族居于浮霜雪岭,与鹿林族一样为御兽族,族内驯养着白羽雪鹰,所以族徽也是飘落的羽毛。
有人叫了他一声,他转身出门,视角跟随着,最终落在一个稍高的人身上 ,那人见到他,脸上露出笑意,他叫他的名字,“秋至,恭喜你成为副主任,这是新官上任的礼物。”
他从身后捧出一束鲜花,百合簇拥着忽忘我,剑兰穿插其中,他说:“听说霜岭不开百合,我觉得你会喜欢,”他顿了顿,“你会喜欢吗?”
落雪秋至失笑,他接过那束花,踮脚倾身在那人唇角留下一个吻,他眼带笑意,“我很喜欢,谢谢你。”
那人微微有些脸红,他紧张地伸出手,从花里捻出一个纸片,说:“这是我的同事提议写的,他说,我们是一对璧人,你是美玉,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也写下来了……”
落雪秋至接过纸片,刚准备打开看看,那人却迅速伸手抓住他,打断了他的动作,“我的字不好看,你后面再看……”
落雪秋至微笑点头,自然地将纸片放到胸口的口袋里,他抱花回到房间p,那个人跟着他,看他细致地把花插到花瓶。
两人一起出了门,到达帝都三区境,那人才不舍地和他分开。
记忆变换,落雪秋至出现在帝都二区境的监察部科室大门外,视线里出现一只指节细长的手,拇指指节处细小的伤疤丝毫不影响那双如白玉般的手自带的美感,落雪秋至抬头伸手,应该是回握。
蓦地,在出现那人身形的前一刻,回忆断掉了。
许知瞳孔微缩,当即记下了那只手的特征。
他本以为那个人毁掉的只有落雪秋至有关他的秘密的桥段,没想到他连有自己的脸的片段也毁掉了。
后面的片段就几乎没有画面,错乱的异魂力缠绕,复杂的声音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落雪秋至忽然屏住呼吸,一个成熟的仿佛饱经沧桑的声音响起,那似乎是一个人的低声自语。
“宿雪,我可能疯了……”
“……但我没有回头路了。”
突然,那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年怒不可遏的声音,“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做别人的容器……”
“谁?!”
剧烈的喘息替代了屏息,“砰”地一声巨响,落雪秋至的呼吸声堵在咽喉——他被人掐住了脖子,霜寒的气息透过回忆画面散开,最近的许知被冻得颤了一下。落雪秋至在反抗,他想挣脱。
良久,在窒息感消失的前一刻,落雪秋至的声音变得虚无,再也听不真切。
倏然,一股强大的异魂力猛地从回忆画面迸发出来,比许知用于抽取记忆的丝缕力量强上十余倍。
那力量袭向许知,直指面门。
异魂力本就不受空间限制,在异灵魂域更是迅猛。许知只是蹙眉,意念微动,断纺瞬间出现在手中迎上那面门一击。
犹如金属碰撞,诡谲的气息四散,许知额前的碎发被风带起,无人震惊,无人出手干预。
许知觉得毁记忆的这个人太过敏感了,比他最近还要敏感,刚刚那一击势猛实空,很容易就化解了。
许知要继续抽取记忆,由于双手更方便控制,他顺手将蓝青针矢递给了秦妄,秦妄很自然地接过。
再次探出异魂力,许知却只看到一片雾障。是有人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东西。许知立刻意识到后边的两句话或许尤为关键,作为第三者,他如果想要知道的话只能共感。
说干就干,许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针,刺破指尖,血液犹如有知一样,注入落雪秋至眉心。
许知的感受与记忆中的人一致,他感受到落雪秋至剧烈的心跳,刚刚恢复呼吸,冰冷的空气大口灌入肺部,带起一阵血腥味。
许知微微蹙眉。
“宿雪就是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是吗?你到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知道的有些多了。”
被叫做“宿雪”的人声音冷漠,毫不多说什么废话,落雪秋至的声音停止,似乎没有痛苦的事情继续。
下一刻,许知瞳孔猛缩,还没收回手,共感传来的剧痛就让他踉跄后退。
异魂力的丝线断裂消失,落雪秋至痛苦地跌倒,被另一个异灵接住,有些心疼地安抚着。
许知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股迟钝而猛烈的疼痛已然出现——那是魂魄被暴力撕裂的疼痛。
他曾经亲身体会过那种滋味。
他没想到对面的人会那么果决。
许知脱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面的人如青年的声音缓缓道出的。
“你不该知道的。”
许知本以为,自己曾经体会过比灵魂撕裂更痛苦,更折磨的事情,但当他再一次去经历这样的过程时,那种痛苦仿佛不是陈伤,好像每一次撕扯的都是不同的血—肉。
生理的泪水打湿眼眸,视线模糊不清,他等待着下坠的感觉袭来,却最终等来一个带着些冷气的,温暖的怀抱。
眼泪从眼角滑落,许知看清了秦妄的脸。
被秦妄环在怀里,许知看向他的眼睛,仿若有情,可又总是无情。
不知道为什么,许知心里埋藏多年的委屈在那一瞬间紧了他的心,酸了他的鼻尖。
为什么呢?
从前那些事都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他那么讨厌自己,自己还是要为了救他甘心放血。
为什么明明有感情,明明对自己有感情,他还是能在离自己五步远的地方赶自己离开。
为什么明明对他爱怨交织,还是要冒险回去送什么铃铛。
为什么明知道中了碎魂咒活不长,还偏要执着地苟活那么多天。
那时候他明明每天都在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去死,是去死!不是活!为什么……为什么他被带上处决台的那一天,他只是站在一旁,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会做……
许知或许死于自作多情。
然后他被人复活了,听到大家都更好或者忘却了不是好事吗?
他复活的意义是什么呢?
如果只是作为工具的话,那三个月之后呢?
那时候,他又拿谁的身份,谁的脸活下去。
许知闭上眼,任由秦妄擦去自己的眼泪,任由秦妄扶着自己,做出亲昵的相拥的姿态,任由他……
“秦妄。”
许知叫他。
“嗯。”
秦妄回答。
“你这样抱着一个这辈子只能跟着男人的人,你的妻子知道吗?”
许知质问他。
“……”
秦妄不回答。
“放开。”
许知的身上仍然痛着。
“……”
“秦妄。”
秦妄抱着他的手更加紧了。
“我很疼。”
秦妄颤抖着松了些,可他仍然默不作声。
“对不起。”许知说,“是我迁怒你了。”
他清醒得足够快。
许知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除开刚刚那一瞬间的迷茫,他做过的事他从没后悔过。
他缓缓望向眼前的人。
秦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许知无法理解。
他本性就是这样吗?
毫无边界感的败类,家里有妻子和孩子,到了外边遇见曾经的愈疗型队友,拉他抱他不是一次两次,每次都显得逾矩。
不是许知多想,他的家教告诉他,拥抱这种事应当是双方同意的,但他没同意,所以秦妄的举动简直像个不着家的渣男,哪怕他们之间有过更逾越的事情,但是秦妄不会记得,所以不算。
良久,秦妄终于放手,他扶着许知,让他与自己平视。
许知的情绪变化很快,浓烈也淡,快到秦妄来不及反应和回应,他就已经挑出了自己的过错和毛病,把自己哄好了,顺便还挑了秦妄的。
“许知。”
这是他们重逢后秦妄第二次叫许知的名字,很严肃很郑重地叫他。
“你现在觉得我是什么?”
许知没说话。
“败类,有妻子还不知边界的渣男是吗?”
许知:……
秦妄轻笑,微微带了些嘲讽意味,他说:“是,我是有妻子。”
许知瞳孔微缩,一边震惊他知道自己想的什么,一边觉得亲耳听到秦妄这个从前一眼见的无妻之徒居然亲口承认了这件事更加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