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林冶认为,温彦才是队里最好相处的人——沫初暂时不能说话,沐花离和自己有“血海深仇”,任捷他不怎么熟,陈序言与世无争。
鹿林冶有时候觉得他们这个队伍就像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一样,只有打团战的时候能配合配合,除此之外并不和睦,或者说并不志同道合。
鹿林冶摇摇头,打算转身去找温彦。
鹿林冶再次两眼一黑。
温彦似乎很招灯萤虫的喜欢,就刚刚鹿林冶和陈序言闹那么一会儿,他的身边已经围了十余只大大小小的亮光团子了。
温彦也觉得新奇,帝都给出的介绍似乎并不完整,也没有配图。他真正亲眼看见灯萤,看到的是翅膀微卷,翅尾微青,浑身带着柔软的绒毛,是十分滚圆的胖虫虫。温彦有些震惊,早就听闻北方蚩族喜爱乖巧可爱的召唤物,看来是真的。
十多只灯萤虫围着温彦打转,想要靠近却又犹疑不定,像是在确认什么。灯萤母虫结契需萤虫食血,温彦了然,右手指尖迸发出一束微光,指尖出现一滴血,温彦用魂力让血液悬浮,灯萤闻到熟悉的气味,变得欢欣起来,体型略小的灯萤散开,一只后足带刺的灯萤轻轻停到了温彦手臂上,口器微动,那滴血化作了契——是母虫的自愿成契。温彦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鹿林冶看完了温彦整个结契过程,他呆呆地看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是感兴趣的对象。一开始出现在他后脑勺的那只母虫落到了鹿林冶肩上,毛茸茸的身体摩擦着他的耳朵,鹿林冶还没打算收回视线,于是他一掌挥去,并附赠了一句,“做什么,陈序言,忙着呢。”
在一旁伸手接灯萤的陈序言:?
被灯萤足刺扎到手的鹿林冶:?!
伤口出血,被动结契。灯萤被“啪”拍落在地,晃晃悠悠的想要飞起来,鹿林冶看着手上的伤口,一张好看清秀的脸一皱,带着下意识的害怕和无言的绝望感,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哈!阿哈哈阿彦!有哈哈哈暗器哈哈哈哈……!”鹿林冶止不住地笑着,眼角微红,溢出了微微泪光。
刚收了一只灯萤的陈序言:??
温彦也有些错乱,他看着鹿林冶喊道:“嗯……你……鹿林冶!等等!别乱跑!陈序言!抓住他!”温彦以为那个毒作用没那么快,没想到是瞬间起效,鹿林冶开始神智不清的第一步就是乱跑,地上那只与鹿林冶结契的灯萤母虫好不容易再次飞起来,又被狂奔的鹿林冶撞飞,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快速“啪”地落地,然后直接闪了几下不亮了。
秦妄找到他们时,鹿林冶正在又哭又笑地疯跑,温彦追得满头大汗不断喘着粗气,陈序言一头黑线,直接一个远程绝对防御当控制用才把他抓住。
看到秦妄到来,温彦刚刚还有些绷着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他作为队长,收灯萤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是出了鹿林冶被扎到这档子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队长失职。温彦向秦妄简单阐述了一下发生了什么,秦妄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随手丢了一缕魂力敲晕鹿林冶,让陈序言扛回去。
温彦几人走在秦妄身后,天已经很黑了。
温彦的眼睛并不适应黑暗,由于从小就能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异灵和纺线,他就很少在夜里离开光亮处,进入特殊部队后,他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他走得慢,低头仔细地辨认着路。
“你不是收了母虫,为什么不召出来照亮?”秦妄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看着温彦有些笨拙踉跄地行走,没忍住停下。他手上凝聚出一团魂力,光系的天赋本身就可以照明,“还有天赋,怎么不用。”
温彦貌似被问住了,黑暗里,他的蓝色眼眸犹如深海,而光芒照亮,则是一片星辰大海。
“忘记了……”温彦有些迟钝地开口回答,对于他而言,秦妄好像天然地对他有压迫感,让他不自觉地尊重。
秦妄的眼神被光照着,显得有些柔。温彦微微愣神,秦妄将那团光用空间纺线缠绕起来,做成一个小型手提灯的模样,递给温彦,他说:“这里面的魂力燃息可以控制,只要我还在,你就能点燃它。”
温彦点头接过,说了谢谢,觉得心中有一股暖流淌过。他们并肩走着,不知想到什么,温彦迟疑着开口叫秦妄,“秦队长,”秦妄没有偏头,温彦定了定,问:“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秦妄脚步未停,但是温彦却感受到了他的滞涩。
良久。
“我没有资格。”
温彦不解地望着他。
“我现在还没有资格告诉你更多的事情。”
温彦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以为,秦队长会沉默,或者会愤怒,可他没料到秦队长会回答。
可他说他没资格。
为什么是没资格?
温彦看着秦妄那张冰冷的侧脸,并不是第一次,他从小就觉得亲切,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传言里的弑杀冷血。从前,因为天赋和外貌,温彦无数次怀疑他是自己的父亲,可是后来有人拿私生子的标签贴给他,他就开始有些厌恶自己与他相像,为此温彦不止一次谴责过自己的狭隘。今天他听到秦妄亲口说的话,也知道了,确认了他的想法,他其实是很高兴的。
温彦只朝他一笑,说:“没事。”
如果父亲说他没资格,或许他是觉得自己有愧,或许是因为母亲。
温彦只认为,他不觉得父母亏欠,对他而言,父母只要在就足够好了。
哪怕只有一个人。
一行人回到宿营处,那里的太阳也已经落下。异灵的气息笼罩着,红色异魂力环绕,那是许知布下的保护封禁。秦妄探出魂力,异灵气息在触及的瞬间散尽,六个帐篷静静地伫立,没有灯和火,许知用自己的魂力亮起一点金色光芒,看到封禁破开,他有些开心地站起来,习惯性地走上前询问情况。
陈序言把鹿林冶扛进帐篷,沐花离进去看他的情况,许知在外面看着温彦召唤母虫引来虫群,帐篷周围亮起荧光。秦妄靠近,许知突然出声,像是纳闷:“我不是在介绍里写了灯萤母虫的毒嘛,怎么还是扎上了。”
秦妄摇头,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
沐花离走出帐篷,向许知汇报了鹿林冶的情况,在她询问能不能解决的时候许知才无奈地摇摇头说:“并不能。”
温彦一回去就去找任捷了,貌似是哄过,许知再看到任捷时他脸色好了不少。秦妄把所有人叫到空地,他问许知鹿林冶的状况能不能继续行进,许知点头,说:“有人带着他就行,灯萤虫的毒最多停留三天,那只灯萤与他结了契,恢复得会更快,只是……”许知面色微微有些凝重,“明天会是毒素最强的一天,不论谁带着他都会吃不消,到时候要换人就找我,一会儿我去给他扎两针。”
秦妄点头,然后询问了帐篷问题,温彦回答了和沐花离相同的话。秦妄眉头稍紧一刻,然后开口,“不行。”
温彦“啊”一声。
任捷脸上出现问号。许知也偏头看他。秦妄一脸严肃,他正色道:“队长和副队长自己睡自己的。”
任捷出声道:“可我们只搭了六个……”
秦妄:“我守夜。”
任捷的脸又垮下去了。
灯萤闪烁,孩子们各自回了帐篷,许知站在自己那个帐篷的门帘口,看着黑暗中秦妄的身影。
十四年,他变了很多。
许知抬手接住一只飞来的灯萤,他知道,最初被他带来猎原那只母虫,死在了一场无妄灾中,这里余下的都是它的后代。
秦妄发现了他,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问他:“为什么不去休息?”
许知微微摇头,放走了手上的灯萤,他回答:“疼,睡不着。”
他以前在浪城,经常疼得睡不着,谷雨往往问他,他只回答睡不着,那时候谷雨为他抱不平,说是不是孩子闹了,许知只是摇头说不是,但还是让那未出世的婴孩背了很多锅。
秦妄想上前,想给予许知一点温暖或者依靠。
许知太单薄了,他这幅身体只有二十岁。
秦妄知道,对于许知来说,十九二十岁的痛苦刻在骨骼的每一寸。谷雨说他那时瘦了很多,一开始营养跟不上,在雾林养了几个月才稍稍胖点,回浪城后又瘦没了。
许知说:“你真的不休息吗?我睡不着,刚好能守夜,换我吧。”
秦妄看他,眸光更深,他沉声,语气不容置喙:“许知,我说了,不要离开我身边。”
许知一下子就破功了。
他眸光闪烁,什么都没说,打算转身逃离。
秦妄逾矩地捉住他的手,冰冷的人手掌温热,握住了湿地寒风里还没解冻的水。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得急切,许知本来就还没适应能被情感左右的秦队长,有些应对不来。
许知叹了口气,摊牌了:“你离开以后,我在外面观测灵异动乱,异魂力飘到了一个阴湿气很重的地方,哪里似乎有一个很强的封禁,我探出去的那缕异魂力被弹出来的时候听见了一些东西。”
秦妄皱眉,问:“什么?”
许知面色不太好看,他放弃了抽回手,道:“有很多人的声音,特别嘈杂。”他眉目不展:“我听见了亡灵哭泣,他们在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