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干什么?按照国际上各种各样的说法,他那时候或许在计划复仇?或许只是单纯在逃难?也可能在暗自发展势力?
但都不是。
他在等死,也在等孩子出生。
“逃难,躲着那些人。”许知脸不红心不跳。
“浪城是无辖区,没有哪个国家可以管辖,那里全是无籍和去籍的人和战争遗民,躲在那里就算被杀了没有谁会为你做主,这根本不是理性的人会做出的决定。”秦妄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许知无奈,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的确不是理性的人能做出的决定,但是他那时根本跑不了多远。他是个病号,也大个肚子,怎么跑?自由群岛赫尔墨斯和自治岛屿黎莫斯都太远,除了浪城,他真找不到第二个能够让他暂且呆着还不会连累他人的安身之处了。
“我中了碎魂。”许知平静而严肃地说出了自己的直接死因。
“所以你就在那里等死。”秦妄说,语气有些冷冷的。
“祭神会那天,我已经到了极限了,实编部队到浪城危楼的时候我只吊着一口气,实编101的人没杀我,我打碎聚魂灯后自己就散了魂魄,再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许知觉得透露这么多作为交换已经够了。
“他们受命前去捉拿你,说明他们知道你无力反抗。你正临虚弱,他们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杀了你?”秦妄抓着许知话里的漏洞提问,“聚魂灯,又是为什么?”
许知觉得秦妄这个人真的是得寸进尺。但是许知也知道,他既然问了,就说明他对得到答案这件事胸有成竹。
许知也不觉得这两个问题难回答,但是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情,哪怕他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队长,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国王的人?”
秦妄轻嗤,说:“我不会是谁手下的棋子。”
许知了解了他的立场,点头说了实情:“前实编101部队队长席维,在赶到浪城时告诉我他不觉得想活着是什么罪名,他对我的遭遇表示同情,他的队员对我也没有杀意和恶意,他们也同样站在那群高层的对立面,所以我留下断纺让他们可以复命,打碎聚魂灯之前,席维告诉我他会保管我的尸身,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我同意了,队伍里任氏的后人用冰棺封住了我的身体,直到前段时间我再次拥有意识。”
许知的话里似乎提到了些关键词,秦妄垂着眸思考,许知一口气说完,觉得嘴有些干了,他习惯性地侧身去拿放在床头的水,他伸长手,军部的短衣上滑,露出他纤细的腰身。许知感受到风,突然精神一紧地坐回去,直到衣服重新覆盖才带回些安全感。
他偷偷瞟了眼秦妄,秦妄仍然在沉思,许知心道幸好。
秦妄倏然道:“第二个呢?”
许知这才想起秦妄问了两个问题。
许知淡淡道:“聚魂灯,是抢来的,为了续命。”
这个理由其实十分的牵强。
碎魂咒是不可解不可逆的,中了就只有死路一条,抢一个没什么大用的聚魂灯也不过是忍着痛苦多苟活几天,做这种事对于外人而言简直毫无意义。秦妄身经百战,这种问题他绝对能够想到,许知有些害怕秦妄继续问下去。
关于那盏聚魂灯存在的真正理由。
但是秦妄没问。
还好秦妄没问。
“嗯。”秦妄说,“早点休息。”
见秦妄要走,许知有些焦急地站起身伸手拉他衣袖,他语气严肃地说:“昨晚是你,今晚该换我了吧,今晚你睡。”
秦妄的目光落到了许知伸去的手上,许知后知后觉地松开,心道完了完了,这人也太刻薄了吧,只允许自己逾越不允许他越界。
秦妄却在此时抓住了他收回的手。
掌心灼热,秦妄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谢谢你。”
许知“啊”一声,秦妄却已经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许知一头雾水,好端端的谢什么谢?
许知压力爆棚地睡了。
后面的两天,孩子们除了品鉴大陆史就是自己练习,鹿林冶则是每天定时起床捣乱,许知第二天就没管鹿林冶了,他的那种针扎多了其实有点副作用,容易忘东西,他不打算给鹿林冶扎那么多次。
于是第二天,鹿林冶除了刚出来时缠着温彦,后面几乎一直跟着陈序言,问问这个说说那个,和第一天的伤感完全不同。陈序言一下午整张脸的表情从厌烦变成了无语。
第三天,鹿林冶清醒更多了,也更烦人了。他一整天都跟着陈序言,陈序言的表情也从无语变成了无奈妥协。直到那天下午温彦给沐花离介绍灯萤时召出来一只,鹿林冶偏头去看热闹,然后就被吓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向陈序言,并且十分准确地把人扑倒。
两个人一起倒下时,陈序言被鹿林冶当肉垫压着,陈序言立刻满头黑线,鹿林冶很快爬起来,伸手拉他起来,对他问这问那,眼见着陈序言就要被烦得暴怒然后一巴掌给他拍死了,鹿林冶急中生智地取下头发里的一根飘带,飘带自然的伸长,鹿林冶取下身上挂着的一串玉质铃兰花系到绳子上,然后迅速编成手环的模样,抓着陈序言的手戴上去,并在戴好之后一脸委屈地说:“对不起,陈序言,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把铃铛赔给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在一旁准备随时帮忙的许知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在温彦和沐花离的注视下说了句“年轻真好”就离开了。
这几天夜里,秦妄执着地让许知休息,许知被迫休息了两个晚上后已经不想再让秦妄一个人守着了,他强硬地让秦妄去睡觉,压着声音吼着说:“你要是猝死了这个队我怎么带得动!”
秦妄妥协了,但是他只睡了两个小时就醒了,于是后半夜他俩谁也没回去休息,就在营地里踱步,大眼瞪小眼。
第四天,鹿林冶终于正常了,他一起床就崩溃地抱着温彦狂哭,说自己这辈子完了。温彦不解,但还是任由他哭并且安慰他。灯萤毒不会让人失忆,醒了过后会记得所有自己干过的事情,包括认队医为“小鹿妈妈”,对温彦说“你是我要找的人”以及给陈序言挂铃铛。
鹿林冶哭完,秦妄也刚好回来。
许知问:“总控的通知下来了吗?”
秦妄点开终端,总控的监测数据终于变成了了一片绿色,秦扶衣附言:猎原封禁已修复,请各个部队继续行进,祝幸。
许知撤了异魂力的封禁,秦妄也散了自己的魂力。在东西收拾好的时候,秦妄站在最前面规划路线,许知则负责告知这次的上河滩之旅危险重重。
许知:“在进入沼泽之前,我和秦队长需要想你们坦明一件事。上河滩是一个极其凶险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土都埋着冤魂尸骨,我们已经陷入了这里的异灵为我们布下的圈套,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所以之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多么强大的异灵,不要开队伍,不要擅自行动,绝对听从队长和带队人的指挥。”
孩子们并不傻,秦妄的保护封禁用的魂力不是一般的强度,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事态不简单,所以在许知提到他们进入了全套时,他们并不惊讶。
温彦说:“我一定负责尽职。”
许知点头,说了另一件事:“这次遇到的这种情况可能不是唯一一次,后面还会遇到各种险境,这些本不该是你们经历的,是我连累了你们。”他没给孩子们思考的机会,接着说:“所以说,之后不论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如果你们觉得我对你们有威胁,我允许你们将剑锋指向我。”
“这是我的承诺,长久有效。”
零五号小队成员面色凝重。温彦说:“遵命。”
他们离开营地,进入沼泽,除了环境越来越恶劣,脚下越来越泥泞以外,众人基本没感受到什么异灵的气息。
可是即使没人说,他们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踩的那一摊烂泥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可能躺着一具枉死的尸体,泥泞里为数不多的坚硬物,也可能是那些未腐烂的人的尸骨。
雾气越来越厚,天上的太阳变得不真实了,直到他们进入一片阴云笼罩的地区,揉云感受到鹿林冶处于迷雾,自动的出现为众人开路。
没有幻境异灵,沫初只觉得周围弥漫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感受,并不是恶意,反而更像是痛苦和怨恨,她传音告诉了众人情况,众人切换警戒队形,最终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迷障边缘停下。
温彦的视力在雾里受限,他想用光的魂力照亮,却被秦妄拦住手,摇头示意先别用,然后叫了鹿林冶拉着他。
温彦叫停队伍,问:“沫初,你能感受到前面是什么吗?”
沫初的声音过了几秒才传来:“是花。”
鹿林冶问:“花?什么花?”
沫初回答:“向阳花,一整片都是,长在地上的淤泥里,一直向着东方,开得很好。”
沐花离:“这里太阳都没有,估计已经很多年没有太阳了,该是寸草不生了,怎么会开向阳花?”
陈序言适时地出声:“侍花五族里,顾氏的族花就是向阳花,族花盛开于灵魂,图腾化作印记留在骨头和皮肉上。”他严肃,声音坚定而谨慎:“这里埋葬的,是顾氏中人的冤骨。”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就变化了起来,原本感受不到的异灵气息顷刻暴涨,带起一阵猛烈的风,将眼前的雾障吹散了些,露出了那一整片背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盛开的向阳花。
陈序言升起防御阵,每个人都是准备攻击的姿势。
一个个异灵的身形出现在向日葵花的沼泽里,他们无一不是空洞着双眼,本来毫无动作的异灵,在任捷化出凛降剑的那一刻突然爆发出嘶吼,伴随着一声声此起彼伏的“为什么”,他们冲向了众人。
许知皱眉,这种消耗魂力的事情就这样发生,还没遇到最终boss就要这样消耗,那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秦妄就像知道许知在想什么一样,严肃地发出命令:“是无辜亡魂,不攻击,就别管。”
众人领命,紧紧守住队友的后背。
虚空传来怒喝:
“顾望尘,你这是置全族性命于不顾!”
“族长,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诚吗?”
沫初传音喊到:“凶灵,怨灵,来自未估方位,数量未估!”
秦妄说:“听从指挥,保全性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