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说够了,对面的人耐着性子问,“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趁我还没离开,趁你还没死。”
尹素不再说话。
抓着她的人手上拿着魂器,是一把剑,剑身由白玉铸成,却因为杀虐染上了绯红的血色。
“妈妈!”
沫初后退一步,她捂着嘴,她不知道那声妈妈是不是自己叫出来的。
“碍事。”
刀剑划破衣衫刺破血肉的声音响起。
“小雪!”尹素嘶吼着。
沫初流着泪,心中的恐惧和绝望情绪不断攀升,即便早已经没了力气和勇气,她仍然固执地转过身。
那一刻,原本可以看到外边的那个缝隙被人用身体挡住。刀剑的嗡鸣声再次响起,一剑又一剑。
“小初……”
是沫雪的声音。
“姐姐……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姐姐……”沫初慌张地往前,手指穿过缝隙抓住了挡在那里的人的衣衫。她声音颤抖,压抑着,哽咽着,呼吸乱成一团,那是连许知都无法调整的窒息感。
“嘘。”沫雪的声音虚弱,但是她还是带着笑意。
“小初,姐姐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记好,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只能告诉来自茨诺帝的人,只能告诉天生眼睛不是黑色的人……”沫雪呼出一口气,声音的虚浮,好像是被割破了喉咙,“妈妈,是茨诺帝尹氏后人,她奉命来到海洛兰亚,为的是寻找一个失踪的管理者和先国主的孩子,她找到了那个人,也找到了幼主,但是那个管理者已经叛国了,他们都在海洛兰亚,有着很高的身份,记住了吗?”
“嗯……嗯嗯,记住了姐姐,姐姐……我记住了……”沫初哭了出来,但是她隐忍着。或许是因为生在两溪,她从小具备的面临危险的常识告诉她此时不能哭得太大声。
沫雪的声音渐渐孱弱,沫初不确定地轻声叫着她。
“姐姐……”
“小初,姐姐,答应了你玩儿木头人,会有人来救你的,你……听姐姐的话好吗?”
沫初疯狂地点头,但是沫雪无法看见。
剧烈的响声传来,眼前的缝隙突然见得到光了,沫初死死盯着那缝隙。
沫雪被一个高大的人拖走,眼前的缝隙倏然亮了,沫雪双手抓着地面,好似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地朝后面喊着,“木头人,不说话,木头人!不说话!木头人……”
“疯了?”外面的人说。
“杀了。”有人回应。
“不说话……”
熟悉的声音响着,沫初看不到的地方溅起血液,那只倔强的手脱力地落下,下一刻,沫雪的脑袋出现在门口,门挡着看不见下半身,她的眼睛没有闭上,里只剩溅进去的血和一颗未落下的泪。
沫初死死捂着鼻子和嘴。她加入了姐姐的游戏,不再出过一声。她蹲下,往里退了好多,近乎将自己捂到窒息。她警惕,高度紧绷的神经,一点点响动都会让她心脏猛缩。那缝隙没有被人发现,沫初每每睁眼,看见的就是门口渐渐堆高的人的尸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昏死,再醒来,饥饿,口渴,各种各样的的疼痛完全霸占了她的大脑。她慌张而小心地翻开沫雪一开始扔下来的布袋子。看着里面装着的生红薯和水,沫初心里痛苦不堪,她想哭,却在开口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不能再发出声音了,她用手不停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好几次把自己掐到干呕窒息,可是无一例外地无果。
她想向外面求助,可她无法确定外面是否安全。沫溪镇的天亮了又黑,不知道是第几天,有人翻开了那块木板,有人焦急地呼喊着什么,沫初再也没有力气睁眼,直到那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有人!”
“温院长!连医生!”
“尽快寻找其他幸存者!”
“是!”
沫初被人抱起,眼前从黑色变成红色,那是阳光照到眼皮带来的颜色。
“还活着,是镇长的女儿。”男人温和的声音响起,好似在汇报。
“先替她治疗,结束过后带回医疗部谷雨那里,我去找秦队长。”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是许知无比熟悉的声音。
“温前辈。”抱着沫初的人叫了一声。
“怎么了?”温之吟有些疑惑地问。
“要不要叫摄梦者查看这孩子的记忆,或许能够得到些线索。”
“不可以,”温之吟说,“连漾,这不是我们该去管的事情,再者,她即使是失语,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把她知道的东西告诉该告诉的人,而不是我们。”
“是。”很快,连漾回答。
“这不是灵异动乱的后果,这是一场屠杀,镇长被碎魂死去,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镇长的记忆里有什么。”温之吟沉吟一阵,说,“秘密,总是藏在谎言里的,就像谁也不知道许队长二十六年前为什么愿意为了我一个人受那样的屈辱。”
“温前辈,谢谢你。”连漾说。
“好了,去吧。”
再次醒来,沫初看到的是病房里亮起的灯光。
阳光照在她身上,静谧而安详,仿佛两溪被屠杀只是一个噩梦。
“你醒了啊。”有人温和的声音传来。
随着沫初抬头的视线,许知看到了谷雨清冷温柔的面孔。
“你现在说不了话,是失语症,不过会好起来的,你愿意先学一些手语吗?”谷雨问她。
沫初看着谷雨,她的内心仍然充斥着恐惧,但更多是一片一片地茫然和空白。
“抱歉,我有些心急了,你好好休息,这里没有人会害你。我是你的主治医生,谷雨,有需要的话就按那里那个按钮,我会来的。”谷雨语气温柔,他为自己急着知道些什么而道歉。
谷雨离开那一刻,沫初的记忆也就结束了。
许知泄气似得放下手,苦不堪言,经历相同的一切,他现在连心跳都是虚浮的。不夸张地讲,许知自己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了。他有些无助地将目光投向双手,自己的眼角还挂着共感沫初最绝望时因为痛苦而憋出来的泪。
许知看向身后的人,他用非军部专业的手语询问了一句,“谁能看懂手语?”
“我可以。”温彦上前回答。
许知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心想还好有人能懂,不然接下来不知道多长一段时间自己都只能当个沉默者。
“我要去沫初那里,麻烦叫沐花离和秦队长一起来。”许知比划完这一句,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加了一句,“小温队长也来。”
温彦一五一十地翻译了,秦妄看着许知的样子,冰冷脸上带起了些许无法掩饰的心疼,只是那些情绪在别人看到之前被他垂眸掩去。
到了沫初那里,许知再一次借用了温彦的铃铛。水晶兰阵法绽放在脚下,白得透明的幽灵花在阵法的边缘生长,盛开。许知闭上眼,盘旋环绕的金色魂力缓缓灌入沫初的眉心。沐花离很快就感受到了沫初的状态在逐渐变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沫初突然皱起眉,许知同样是眉头紧锁。他需要把记忆还给沫初,用异魂力抽出来看到的一切,他用魂力的方式还给沫初,那段记忆虽然极其残忍,但是比起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地陷入痛苦和绝望,心知肚明总是好的,更何况还有重要的信息在那里面。
良久,许知睁开眼,他朝沐花离点头,示意她可以带沫初出去了,然后转身收了安魂铃,再次缩小系回温彦手腕。
“麻烦了。”许知对温彦比划说。
“没事的,记忆共感很痛苦,任医生才是最辛苦的。”温彦说。
储物玉里只剩下他们三个,秦妄看着许知和温彦对话,嘴角带起笑意,但却因为心疼而显露苦涩。
离开后,许知回到自己的帐篷,头重脚轻,他恨不得把自己直接扔进床里——然后他就那么做了。
秦妄后他几步走进去。许知闭着眼,什么都不想思考。
“辛苦了。”秦妄的声音传来。
许知睁开眼,看着站在床尾的秦妄,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可以伸手向眼前的人索要什么——于是他伸手。
秦妄看着他,愣了一刻,转身将帐篷的门帘放下去,顺手加了一道封禁。在许知有些疑惑的眼神里,秦妄握住他的手,让那双手环过自己的脖颈。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许知觉得刚刚让他伸手的东西似乎不是理智。许知想说,他现在有点困,想询问是否能够容他睡一觉,但是他开不了口,手也有些受限。
“只能点头摇头了?”秦妄带上许知听不懂的语气,偏头靠近他。
好半天,秦妄似乎笑出声,许知后知后觉地认为刚刚那句话属于“挑逗”的范畴,他想让秦妄直视自己,但是他们现在处于某种意义上的相拥状态。
秦妄突然坐到了床边。
许知不自觉地向另一边挪了一些,秦妄将他的手拿下来和他平视,在许知疑惑又松懈的眼神里,秦妄垂眸开口,“你很会控制记忆。”
不知道是不是夸奖,许知点点头。他不觉得秦妄会做什么趁人之危的事情。
“那你能够控制或者删除自己的记忆吗?”秦妄突然问。
许知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但是他还是老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自己能够控制自己的记忆,但不能删除自己的记忆。
“你是说,两个人共同经历的事情,你可以删掉另一个人的记忆却不能让自己忘记?”
许知不解地皱眉。
半晌。
“你这样很不公平。”秦妄说。
许知刚想动手询问他哪里不公平,秦妄就已经欺身将他按回床里。
无法掩饰眼里的惊惶,许知看着男人的锋利又温和的眉眼,迷茫之意写在了自己脸上。
“你这样很不公平,许知。”
再次听到重复的话,许知仍旧无法理解。他觉得自己或许需要仔细思考一下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哪里不公平。
的确,秦妄没有趁人之危。
他在许知唇上落吻,亲完就走,离开了帐篷。留下许知一个人懵逼,不知道是该先反应这个吻的事情还是那句话的问题。
大概是半夜,许知终于能够发出一点声音了。他被秦妄抱在怀里,睡过一觉过后脑子清醒了不少。脸贴在秦妄胸膛,温热熟悉的微甜气息环绕鼻尖。
……他好像突然懂了那句“不公平”代表什么。
许知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
原来趁人之危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