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属于程念。
天赋者依靠魂力而活,在没有分化之前他们的身体里就已经有了魂力,魂力源于灵魂,灵魂离体,就会死亡。
许知平静地看着,在别人眼里不知道是不敢相信还是被吓到了。
秦妄拉过他的手,看到他手心深长浸血还未愈合的伤口——那是重霁震颤划伤的口子。伤口残留着一些魂力,秦妄探了探,用光的净化能力简单处理,他轻声道,“是溺梦。”
同样和记忆有关的天赋,在摄梦以外唯一能够读取记忆,再根据记忆创造美好至极或者痛苦至极的梦境,和幻境异灵作用几乎相近的天赋,是溺梦。
可是许知不记得他刚刚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是哪一段记忆里的场景。他看到了自己重生,经历的一切,熟悉无比,就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遍一样。
“外面的人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秦妄说,如果是和许知汇报情况,他知道许知会问哪些问题,“夜袭同样是一个幌子。”他说,“残部的人和预备队成员参战,总体情况已经上报给帝都,死伤情况还没有。”
许知看着周围的人,秦妄对零五小队的队医说的话看起来是交流情况,实际却更像是报备,他们已然知道秦妄对这位队医不一样,只是该奇怪还是奇怪。
许知点头,不久,陆依茫的声音平静而略带沉重,“零四小队的队医怎么办?”
“遗体封棺,由残部送回帝都,立刻通知他的家人和直属部门。”秦妄说。
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一样,面对一个部队成员的死亡时,他们总是毫无波澜地处理他的后事。秦妄和陆依茫面对的死亡无数,由他们来推动沉重的事情结束过去最合适不过了。
小型部队,如海洛兰亚的协和部队和国编、特殊部队,有专门的存放军人和天赋者遗体的冰棺,那是由任氏魂力铸造的,自带隔魂封禁的冰棺。任捷参与了封棺。
秦妄遣散众人时说十一日中午开会,全体成员都要参与。时间是十一日凌晨两点过,许知被拉起来以后就一直站在后方。
“打算怎么做?”其他人走了,秦妄转身走近他,出声打断了他的失神,“程队医的灵魂,你想怎么处理。”
死亡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魂珠。”许知说。
一个自愿离去的灵魂会在表世界安息,不愿离去的灵魂会被灵魂纺线连接异化,而魂珠则是革除了灵魂纺线干扰的存在。
灵魂聚集,最后凝成一颗透明的珠子,和灵魂状态一模一样的干净无瑕。许知伸手,轻轻将魂珠捏在手中。
他从前收过无数异化的灵魂,那些魂珠最后或者散掉或者碎掉,而生前十恶不赦死后作恶多端的,都是他亲手捏碎的。
许知握着那颗魂珠,轻轻说,“后面有机会的话,我想送他回他妈妈身边,”他顿了顿,“或者他的爱人那里。”
良久,在许知以为秦妄没有听见回头看他时,秦妄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只是个开始。”秦妄突然说。
许知把程念的魂珠放进自己的储物玉,用了一些魂力愈合自己手上的伤口,在血—肉重新生长,手心只剩一条淡淡的痕迹时,许知停下了。
“我知道的。”他回答。
程念的死只是个开始。
许知不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总之不会太好。他的回归牵连了一个无辜的人,那也就意味着操控着这一切发生的人在完全达到目的之前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有更多的人为了那个人的目的付出包括但不仅限于生命的一切。
许知见过太多生死,他没什么可伤心的。只是可惜,遗憾,愧疚,愤怒……
“帝都回复了吗?”许知问。
断纺出现,外面的夜袭者也就停下了。许知并没有出去直面那些人,并不完全知道外面的情况,但他可以确定那些人的目标是他,是他的身份。帝都里如果有人和夜袭者同一阵营,那么明天,整个海洛兰亚的人民都会知道:纺师回归了。
那时候,许知的父母,,亲人,挚友,朋友,还有他的孩子,都会为了这个素未再见的人伤脑筋。因为和他的代号写在一起的,是牧野残部遭遇夜袭,零四小队队医死亡。
“夜袭的是人和蚀灵异灵,村民没有死亡,”秦妄说,“预备队队员能力足够,但是不可避免有人栽赃陷害。”他把终端界面给许知看。
[预275—0504,沐花离]:残部人员数569,死亡人数0,本体伤害人数35且已全部治愈,灵魂伤害人数12,皆为物理式伤害。
灵魂上的物理式伤害,法律程度上的致死。
“裁决者是你。”许知说,“我在回景镇的时候被摄梦者降过梦,是你杀人的场景,百年纪事里你的名字被提及是七年的时候,是因为你处决了六年祭神会上被我害得残魂的人吗?”
一些回忆突然涌来,许知思考着。回景镇时那个梦境里,秦妄作为裁决者时,将死之人说出的那句话。
“灭国子,做什么亡国奴!”
他那时不明白,现在他也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七年的时候,这位无情的裁决者究竟杀了多少人,绝情到了怎样的程度才能让他的名字和那位罪魁祸首放在一起。
让他的杀戮和罪孽变得那么深重,于这整个计划而言,不会有影响吗?或者这也是一环吗?
“是。”秦妄说,“但并不全是。”
许知疑惑,抬头看他的眼神。秦妄的眼睛总是沉沉的,不带一丝光亮。
如果是原来的颜色,可能就会像谷文薏前辈记忆里的两岁小孩儿那样明亮透彻吧。
“七年的时候我负责处决的只有高层的人,平民百姓和普通的天赋者都是刑部处决的。”
许知思索着这些事的联系。一桩桩一件件,天马行空地组合在一起,头绪错杂混乱,一时理不清。
“许知。”
又是这样郑重的呼唤。
“明天帝都会下达抓捕令,特缉部队的人会进入猎原搜寻,难免碰上,就算接下来一个多月相安无事,回到帝都也是凶险重重……”他进一步,把许知揽进怀里,“我和你一起逃,逃回茨诺帝。”
许知反应几秒,有些愕然。
“你……为什么逃?”
“我该回去了。”秦妄说,“茨诺帝暂时会很安全,茨诺帝需要我们。”
“……”许知没回答。
明明早就说过的同心,已经下定了决心,此刻却因为一些恐慌变得不再坚毅。
他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什么,他不知道。许知觉得自己就是个扫把星。
“别乱想了好吗?”秦妄的手抚上许知的脸颊。
半晌。
“嗯。”
秦妄不再多说,只是搂了搂许知,“回去休息,零四小队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他侧头吻了吻许知眼角,放开手让许知离开了。
许知回到房间,秦妄今天晚上大概是不会再来了。铺开被子,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就留了个脚在外边。大概是为了歇歇脑子,在被子里做了几个艰难的深呼吸以后他惊奇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蠢。
掀开被子平躺着,许知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储物玉出神。
不真实的感受在心底升起,好像不久之前,那个开朗活泼的愈疗师还在和他聊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梦想和妄想,还有自己的老师、妈妈,和爱人。
程念前几天说,他喜欢的人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最后念叨的那个阿言哥哥。
有些辽远的记忆缓缓回笼,许知突然明白了那句“救过我”的意思。
没想到再一次见面,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从前兴誓旦旦地说以后再见要怎样,真的再见时却没能从他的言语里捕捉到那些关键的词语。
他是程念啊。
他说自己的母亲和一位国际知名的人重名了,可他是程念啊。
是程念的话,又怎么可能是重名。
他的母亲是自己从前的老师,他的爱人是从前那个礼貌沉稳的小朋友,就连他爱人的父亲也是自己的老师。
海洛兰亚的夜空没有星辰,许知想,如果天上的星星代表着地上的人,那么刚刚,西方上空有一颗明亮的星暗淡了。
可他是程念啊……
它不会熄灭。
等见到爸爸,许知会告诉他程念是个多么优秀的医生。哪怕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愈疗师。
如果见到程念的母亲,爱人,许知想不到该怎样面对他们。
是他害了程念。
夜空黑得过分,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毁灭,眼前的每一步似乎更难以捉摸。
残部的一场夜袭,有人撕碎了虚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