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中午,由于会议室损毁,秦妄接受族长的建议把会议地点选到了残部祭神台附近。目前的特殊预备队一共三十四名学员,五名带队人及四名队医,另外还有被救援回来的陆依茫。
秦妄一开始就没有将陆依茫回归的事情汇报给帝都总部,军部终端不存在内窥,所以他们在特殊预备队的聊群里提及陆依茫也完全没问题。秦妄采纳了由许霈带着他的意见,陆依茫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跟随着第一二小队行进,直到所有人在雪鹰谷二次汇合。
人到齐,许知站在秦妄身边,几乎和他平排。终端界面可以投射放大,帝都在早上六点就已经分析完了夜袭有关的一切,并且在上午六点同步了所有终端设备的信息。
秦妄拿到的是一线数据和各部的意见看法,当然,总控和国王的意见也包含其中。
许知不用看都知道那和自己有关。秦妄和他的关系现在虽然不知道处在什么状态,但是对于其他所有知道一星半点的人而言,秦队长是当年手刃纺师的人,总控把这些事情和意见发给秦妄不用说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猎野中部残部夜袭,死亡人数一,灵魂伤残人数十二,总控同时监测到了蚀灵异灵的异魂力波动和断纺的踪迹,目前已基本确定纺师回归,经推测本次夜袭与纺师回归关系重大……”
众人看着总控发来的信息。在场的人里除了零五小队对纺师的了解都不多,顶多是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被国际协和法律除名碎魂的也好不到哪去,从前基本没人提及他,但这次帝都发来的消息露骨至极,直接点出纺师回归,甚至还用毋庸置疑的语调将夜袭和纺师回归扯上关系,这些消息全国同步,只要关注国度消息,此刻都已经知道纺师回归的事情了。
这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对于许知的死,公认的说法和官方的事实是“国际最高处罚:碎魂除名”,于大多数人而言,厄灵型天赋本身不可逆,除了历史上的某个已经灭族的家族以外,死于厄灵型天赋就是彻底死亡,灵魂必然因为破碎被净化,直接去往里世界,否则不可能让碎魂作为国际最高处罚,所以对于他们而言他复活这件事匪夷所思。
许知的确死于碎魂,但那并非国际最高处罚里的碎魂。对于他死亡的具体事宜,海洛兰亚一共有三方派别,两派来自高层:知道他不死于国际处罚却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死的的人,知道他死于碎魂并且知道“国际处罚”是个幌子的人;一个派别就是普通民众:单纯地认为他真的是在浪城被国际刑部的人逮捕斩杀了的人。
这其中第三派别占百分之九十九。
把他回归的消息公示,这已经代表着高层不想隐瞒,许知暂时不明白他们的目的,不过他有些猜想。
许知想,只要有人提及,那么那些一知半解的人就会跳出来说以前的事,添油加醋,不管是否真实,他们总是道尽自己知道的一切,污名脏名丑事恶事,一应俱全。
从前他逃走又回去,最后遭到几方追杀,被碎魂死去,所有人都说纺师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培养势力,操控着各种异灵作恶,霍乱表世界,可实际却非如此。谷雨和后来的许烟温之吟倒是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这是秘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而且那些人早已经给他定了罪,所以他只能看着那些言论发酵,最后把他的事迹弄得十恶不赦,罔顾人伦。
“断纺?”
有人疑惑出声,似乎并不熟知。
“纺师的魂器。”
知情的人看向秦妄,希望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点什么,当然他们失败了。
秦妄没说话,也没给他们多余的机会讨论和许知有关的一切,他翻动终端,预备队的人自动地闭了嘴。
几张监测数据图出现,是猎野中部的异魂力强度监测报告。绿色代表平衡,橙色代表中级动乱程度,残部的中心被红色星号标注,那是断纺出现的瞬间总控拍下的数据图,红色星号代表的就是“断纺”。
“夜袭事件有目共睹。”秦妄淡声说,“是人为群袭。”
秦妄语言简洁,意思却已经表达完全了。夜袭事件所有预备队成员全部加入,他们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人为组织的袭击,有幕后主使,而那个主使是文件里提及的纺师的可能性极小,更何况有几个孩子是什么都知道的,虽然被许知模糊了那一段记忆,但他们会保留纺师是受害者的意识。预备队的人会思考这些事情的关联,一来纺师是否真的复活,二来他如果复活那他如何组织这样一群人来偷袭,目的又是什么。
外面迎击的人都很清楚地知道他们没看见断纺,也因为那些袭击者没有明确攻击过秦妄而排除了复活报复的可能,就算真的来过,伤害残部族人只会打草惊蛇,他的回归一但暴露就会再次引起轰动和惶恐,也会给自己带去杀身之祸,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与纺师关系重大”都不合理。
零五小队的成员看法更不一样。他们虽然不清楚纺师的死具体怎样,但他们都知道纺师是他们队长温彦的母亲,不会明知自己的孩子在这里还搞袭击,而且就算不知道,来了又怎么可能不出现,如果没来,那天夜里温彦也没有召唤过断纺,而帝都却监测到了断纺,所以帝都的言论很可能有胡诌的成分。
在众人想清楚这一点过后,他们得出了统一的结论——帝都将这次夜袭的一切悉数加给纺师,蒙蔽的是除开他们以外的所有海洛兰亚人。而目的,显而易见是让他的名字出现,让人们再次对这个人进行讨伐。
可是为什么?
纺师真的复活了吗?
他们将目光投向这里为数不多的高层。
“是。”秦妄回答了他们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他的眼神坚毅,却又异常平静,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或者说于他而言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他们从他的眼里读出一个果断至极的答案——夜袭这件事就是与纺师无关。
“秦队长似乎是知道答案的,”陆依茫双手抱臂,看不下去他们打哑谜,“关于十多年前的事情你至少说点你能说的吧,这里的人都是夜袭事实的知情者,如果你愿意说些事实出来给他们听听,没准他们还能帮你。”
秦妄被点名,众人看看陆依茫又看看秦妄,虽然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死了挺多年的国际协和部军官,但是能这样和秦妄讲话,那他们的关系似乎也不简单。
“说什么。”秦妄觉得没有告知的义务。
陆依茫听到那熟悉的欠抽语气,冷声嗤笑,秉承高级官员之间的尊重和谅解,他好声好气地说,“比如,纺师到底怎么死的。”
的确是个好问题,三十多个人都等着秦妄回答,哪怕是看过谷雨记忆的零五小队成员。
“碎魂咒,延迟碎魂。”秦妄说。
不够具体,陆依茫继续问:“帝都回复是你手刃,怎么说?”
秦妄看了一眼陆依茫,还没来得及瞪他一眼就感受到一道目光,他稍稍垂眸看向许知抬头看自己的眼神。许知清楚陆依茫是想帮自己,也知道他一直都是不喜欢扭扭捏捏藏着掖着的人,所以从他问话开始,许知就主动地加入“看秦妄”的行列,当然他不是真的好奇自己是怎么死的,他看着秦妄只是为了给他递眼神。比如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能说到哪之类的。
许知听到陆依茫的问题朝他眨眨眼,微微晃了晃脑袋,头发跟着轻轻晃动,秦妄看懂他的眼神。
“五年时军部遗失了一盏聚魂灯,那盏灯的残骸最后在浪城危楼找到,军部下级初步和最后推断都是纺师自己打碎聚魂灯魂体碎裂而亡,尸身下落不明,而上级给国际的回复是我带着刑部的人经恶战最后手刃。但事实是六年的祭神会我并未出席,对外界的事情并不了解,一切所知都是上层消息。”
秦妄说得笼统,但句句属实。许知的眼神告诉他不可以透露实编101的事情,所以他删掉了那一段,回答了一个完美且较为完整的答案。
“碎魂咒必死无疑,他要那灯有什么意义?”陆依茫明知故问。
许知看出来他想要把话题往哪引,本想说点什么让他正经一些的,秦妄却直接问,“有必要探寻那么多?”
是不悦的语气,陆依茫低眉,不动声色撇了撇嘴,心想秦妄这家伙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说就不说呗,这么凶。他抬眼,很快转移话题,“那些动乱和他的关系呢,你清楚吗?”
秦妄这一次思考得久了些。他不出声也没人敢说什么,就那样看着他思考,直到许知看不下去。
“有一定关系。”许知回答,“抱歉,这点我想我可以解释。”
秦妄看他转身,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后背和头顶,没发言制止,没表现不悦,权当默认。
“灵异动乱的原因很简单。人类天赋者为了保护全人类的安全在星球表层全覆盖的魂力场就是依照一开始就存在的异魂力场仿制的,灵异动乱就是异魂力场不稳定或者失去了原有平衡的后果,”他习惯从底层原因讲起,讲述的也是最基本的东西。“纺师的能力是纺丝控魂,通过异魂力控制异化亡魂的理智致使其完成一系列命令,这个过程中会产生异常的异魂力波动,导致异魂力场形成一个正向反馈,引起亡灵呼应以后就会形成动乱。”
他停了一下,注意着众人的神情,没有心中所想的怀疑颜色,许知继续道,“我说有一定关系是指他失控,那时候一次性泄露了太多异魂力,破坏了表世界的魂力场平衡,所以会动乱频发。”解释完原因,许知决定为自己开脱一下,“不过根据我的经验,那些扰乱平衡的异魂力顶多引起一年的动乱,从五年的祭神会算起的话,六年本是该结束的,但是六年以后这种现象却更加严重,持续了五年……”
许知说着,自己也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飘荡九年,灵魂重聚花了五年,而灵异动乱也刚好五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按照你的理论,如果纺师在五年到六年期间做了什么,这场动乱持续五年也不是解释不通。”陆雁庭说。
很合理的推断,但是许知并不苟同。
衡林说:“问题不就在于他这一年到底干了什么吗?”他眼神疑惑,“培养势力?制造异动?”,转而坚定,斩钉截铁,“我可不认为他会做这样的事。”
气氛一下子古怪了起来。
“衡林队长为什么这么确定?”徐暮岑问。
“纺师,即使除名那天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刻意消除抹去了一部分,你们也该知道,他从前是274C的队医,是秦队长的部下,我的队友,虽然我和他共事仅仅一年半,很多事情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目视着所有人,“他本性良善性情温和,除了失控,做不出无故伤害谁的事情。”
“失控的原因是残魂,可祭神会那天他不是被激怒了吗?”徐暮岑说,“前特殊部队去追捕他,发生恶战,受伤最重的不就是你么?”
衡林看他,一时未语。
事实如此。当年祭神会或许许知是该死了的,但许知最后一刻突然开始反抗,断纺破掉他的限制后整个场面一度混乱,最后他失控,逃脱以后对上了昔日队友。衡林和他算得上是很要好的朋友,虽然远不及谷雨那种。他和随时可能失去理智的许知对上,防御型终究无法和类似甚至高于攻击型的异灵力量抗衡,所以他最后受了重伤,许知那时离开了,衡林应该是被枫奕带回去的。
许知清醒过来以后想到自己把朋友重伤成那样他恨不得杀了自己。好在谷雨带去了大家都没事的消息。他觉得,枫奕那时候是真的想杀了他的……现在估计也是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