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域的鬼魂似乎后退了几步,往后靠拢了好些。
他们在畏惧那个存在。
下一刻,本来安静的演绎者抬起头,记忆里的许知同样抬着头。
他在看到眼前的事物那瞬间眉头紧皱,眼神带上丝毫无法掩饰的敌意。
许知无言,和那个存在对望。
“看来你遇麻烦了,需要我的帮助吗?”别人无法看到的存在发出疑问,语气戏谑也带着真诚,“怎么样,到了如今,要不要考虑跟我合作?”
是恶。
那个不人不鬼的未知存在。
“滚。”
许知的脸色暗了下来,语气充满杀意和怒意。
“这么生气?”恶说,“又不是我让你残魂的,又不是我撕裂他灵魂的,你干嘛把火撒在我身上?”
“我说滚。”语气压抑着愤怒。
“真不礼貌,”恶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需要我的帮助,”它的魂体飘向许知,几乎附到他的耳边问,“他看起来快死了,你不想救他吗?”
倏然蹿上心头的怒火让许知失去和平驱赶祂的耐心,银针霎时出现在手中,许知收回落到秦妄身上的手,毫不犹豫地向恶的本体刺去,魂体突然散开,再重聚,像是疯了一样,他不停地杀向那个碰不到的存在,到后边站起,追赶,甚至不给祂聚集的机会。
“你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可以叫我!”恶留下这样一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知停下了,恶离开了,他冷静了。
银针甩在一旁,许知走到秦妄身边,脱力地跪倒,躺下,然后侧身,伸出手轻轻拉住秦妄队服的袖子。
“怎么办……”
疼痛迟钝地到来。
“该怎么办啊……”
他闭眼,将自己缩成一团,秦妄近在咫尺,他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哽咽抽泣,到后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泪水是疼出来的还是因为太过无助,软弱,觉得自己太弱小而害怕出来的。
“队长,”许知的声音颤抖,也平静,“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明知道得不到回应,“我会死,你也会,可我……”他语言踌躇,“我不想让你死。”
半晌,许知把头抬起来,望着眼前的人,哪怕自己的侧脸全部是泥土灰尘。他将自己支撑起来,用手擦过脸,整理好自己杂乱的一切。
他打开储物玉,寄希望于实验间里有能用的药品,可他走到门口才记起自己为了研制T-170的对抗药剂,把从前的药品全部换成了实验药剂。许知咬着唇,手抬起落下,扇了自己好几巴掌。他将储物玉外药箱里的药品悉数拿出来,还有自己写下并且试过的实验药剂,脑子里不断思考着爸爸教给自己的修复灵魂本体的方法。
可他找不到有用的。就像手里的一支支试剂,就算是注射给秦妄,那些产生的魂力最终还是会因为他灵魂撕裂而丧失。
许知自己也是残魂者。他的灵魂被撕下来一块,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是漏水的壶,魂力凝聚不了多少,而且每一次使用都会像钝刀割肉一样疼。
“Sr.维持生命体征。”他自言自语,像小时候一边学习一边记笔记时那样念出来,像是害怕自己忘了。
一支针剂,同样受伤的两个人,许知伤得轻些。医疗里,一支针剂是一个人的用量,一根注射器也只供一个人使用,这主要是害怕传染病。天赋者同样需要警惕这些。
但他是许知。他的爸爸是温氏后人。爸爸从前告诉过他,温氏是侍花族里唯一的愈疗型血脉宗族,他们的血一旦离体就会被自身魂力净化,很干净,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许知把针剂扎进秦妄手臂,大半管给了他,剩下的一点给自己。
“Spr.|,少量回复。”
第二支针剂,许知采取了一半一半的分法。秦妄的魂体的确留不住魂力了,但是天赋者魂力全失是会死的,多少都得留一些的。许知等待着自己的魂力缓缓恢复一点,然后断断续续得将修复型魂力输给秦妄,当然没多大用处。
但许知却很开心。他把手再次落回秦妄颈侧时感受到,他的脉搏变强了些,哪怕这变化根本不明显。
多一点希望也是多了。
针剂没有了,许知对魂力的使用就特别节省,精打细算,灵魂残缺以后魂力自然恢复变得更加艰难,不进食的情况下只是变慢,现在雪上加霜,许知除了害怕魂力的供给无法保证秦妄的生命体征以外对这些艰难一点都不在意。
他要等待救援,也要在救援到来之前治好秦妄,该怎么修补秦妄的魂体,这是当务之急。
许知思考,坐在秦妄身边,抱着腿像是发呆一样看着自己的队长。
那是他的上司,他仰慕已久的人,他喜欢的人,讨厌他的人。
要怎么做,他不知道,却并不完全没有方向。他想,他还有一支Soh.Ⅱ试剂,那是改良过的二代灵魂修复针剂,许知想,虽然那个撕裂口很大,但是如果配合他的魂力,没准就有效果呢?
他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可能。
他等待着,既焦灼也担忧,但更多是对那即将到来的尝试的期待和肯定。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情绪化,不能焦躁,不能失去理智和信心,一秒都不行。
魂力回复缓慢,许知观察着这片一望无际的,重复不断的空间,身下的土地干裂,坐在上边并不舒服。许知挪了挪找到一个平缓的地方,只一秒,他因为觉得离秦妄太远了又迅速挪了回去。
“队长,”许知看着秦妄开口,他现在或许是有点无聊的,“我们被困住了,困在幻谷河床,只有我们两个。”
“副队长离开了,异灵解决了,陈羌的尸身留在那里,任务完成了。”
“清黎姐带着枫奕衡林他们回去了,谷雨重伤,不知道现在好些了没。”
“这里并不好找,终端失联了,帝都的支援可能会来得很晚。”
“晚点也好,”许知盯着自己的脚尖,“至少得等我治好你。”
许知开始自顾自地讲话。
“这里晚上会很冷,”许知摸撮着手上的储物玉,“其实我很怕冷。”
“所以你不能睡在外面,我想把你搬进我的储物玉空间里去,”他默了两秒,“如果你醒着,你应该不会接受和允许我把你搬进我的芥子里这件事,但是现在你必须得委屈一下了。”
许知盯着秦妄的手腕,那里有一颗墨黑色的散发着幽深光泽的储物玉,“你的储物玉不会允许我的进入。”
他蓦地停顿了一会儿,又突然说,“其实我想试试的。”
储物玉只会允许它的契约人和契约人内心认可的人进入。
“虽然我知道你讨厌我。”
他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很小就喜欢你了,或者说仰慕,向往,”许知眼里有了些光,“像你这样优秀强大的人,那么独特,很多人都会喜欢你。”
“只是他们害怕,而我刚好是国王手里捏着的棋子,所以我来了,来到你的身边。”
“虽然你应该不会喜欢一个男人,就算和我在一起不用考虑会不会断后的问题。”
许知胡说一通,然后尴尬地笑笑,笑给自己听。
“我以前遇到过一个神棍,他和我说过一些话,也给了我一些东西,如果他没有骗我……”
“所以我试试吧,试试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储物玉应该不会像网页那样保存尝试记录……”
“所以我试试吧。”
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劝说谁同意自己的请求。很快,许知做出了决定,他鼓起勇气,爬过去抓起秦妄的左手,队服破损,许知将手贴上那颗黑色的储物玉,一点点金色的魂力注入。
只一秒,眼前的空间轰然撕裂,一个完整的玉空间呈现在眼前。
许知一下子呆在原地,双眼茫然地盯着展开的玉空间。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真的能打开。
“做梦了吗?”
许知愣愣地问自己。
“讨厌也算默认么?”
他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很快,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系列废话最开始是为了什么,他起身,稍有些艰难地拉起这个比自己高了一整个脑袋的人,带他进入高级玉空间里供给物主休息和躲避的芥子。
那是一个类似房间的地方,一般而言和正常的房间一样,该有的都有,虽然必须要物主置办。
许知在进入那个房间以后突然停住脚步。
如果要把秦妄放到他的床上去,是不是得先清理一下他啊?
许知眉头皱起。
这种储物玉里没有卫生间的设计,要清理他其实是不现实的。顶多,用一方小帕子沾点饮用水给他擦擦脸和手,还有衣服,队服必须换掉,沾了血和泥很脏。
许知犯难了。
擦脸擦手没问题。换衣服呢?翻别人衣柜不好吧?但是许知要给他包扎皮外伤,虽然过去两年也不是没看过他的上半身……
许知再一次下定了决心。
——
舞台上的演绎者静默了一秒,作为看客的故事主角本人已经炸了。
接下来的场景怎么说都不能演出来吧?!这段要是演出来他当场就死得梆硬了!
在舞台上的“许知”真的动起来之前,灯光突然消失,幕布上不会有他的内心台词,所以他刚刚那段时间的想法别人无从得知。
许知松口气,看来这个剧场是有营业许可的。
——
许知让他靠着床边坐下,自己十分迅速的打开秦妄的衣找了换用的全套衣服,他一边拿一边低声说,“对不起”“得罪了”“仅此一次”之类的话,未经允许翻别人东西这种事,即使是情况危急许知还是觉得很别扭。
主要是因为他们体型差有点大,他的衣服对秦妄来说太小太逼仄。
他飞速平复完心中的愧疚感,站到秦妄跟前,放衣服到床上,然后蹲下扶起他,让他侧靠着自己。
然后脱衣服。
黑色破洞的队服,白色带血的衬衫。
许知换掉队服以后还专门把荆棘鸟徽章取下来别到了新的队服上。他将那件队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到了秦妄枕头的旁边。
秦妄身上的伤痕在Sr的作用下已经有了愈合的趋势,许知打开自己的储物玉拿出酒精碘伏绷带,很快处理包扎,给他穿上干净的衬衫,然后放倒他。
因为常年奔走危险任务,秦妄很强壮,肌肉线条也是极其精致的,没有臃肿庞大的感觉,反而显得很美,就是骨骼有些重,即使许知有的是力气,但他这样的小骨架子也无法支撑对方太久。
放下他,许知站起身,然后他就站着思考了至少十分钟。
他思考,更多是放空。一个带着些奇怪感觉的问题在脑子里浮现。
下面也要换,这算不算轻薄他啊?趁人之危不好吧?男人之间虽然没有太多那方面的羞耻,至少许知是不在意的,但是自己和他终究有除开性别以外的生理差异,属于不同的“性别”,所以许知在考量这件事的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