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消失不见，舞台上黑得不见五指。

许知迟钝而沉默地思考着一切，他刚刚看过的那几段回忆传递的消息，结合从前的那些记忆，时至今日足够他推理出很多东西了。

第一段回忆是凌珩去到秦家之初，那时候他就已经受木偶纺线控制，那么小一个孩子，被木偶替代术牵制，失去情感和感知情感的能力，失去一些主观，没有四岁以前的记忆，被那样变成秦氏三少爷，变成后来的秦妄。

许知在谷文薏前辈的记忆里也看到过幼时的凌珩，知道他一开始拥有蓝色眼眸，到了海洛兰亚以后依旧拥有这个身份特征，秦洛亲眼见过，放出这段回忆为的就是告诉看记忆的人他的身份，但是许知早就通过之前幕后人提供的记忆推断出并且确认了。至于秦家用了什么办法让他成了黑眼睛，暂且不知道，但是许知是一定会寻找让他变回去的办法的。

第二段记忆是什么意思许知暂且无法确定，或许是说和秦桉有关的，比如她的天赋被改造的事情，当然，还有那个令人难以捉摸秦雨，他以前如果和秦渊一个阵营，如今又为什么反叛？他和自己死亡，复活又有多少关系。

但许知可以基本确定的是，秦雨不会是幕后人。

第三段记忆，允希死亡时似乎是带着秦桉前辈的，她清楚母亲的死是怎么回事，但是她告诉秦洛时说的话，总有一种迫不得已透露的感觉，许知不知道她的语气如何，对这件事的揣测也就此终止。

而另一个点，秦雨带秦妄走，许知一开始不明白，但是后来想想也说得通。那年他返回雨城送安魂铃的原因很简单，大概就两方面：一是自己叛出海洛兰亚，不再会是哪里的队医也不再会参加部队的任务，安魂铃基本没用。二是他那时执着于木偶替代的研究，因为多方收集消息，他很清楚自己靠近秦妄他不一样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拥有侍花五族的消除负面的铃铛，所以他觉得送回去，秦妄以后至少能近人情一点，或者有朝一日因为铃铛的存在和谁产生强烈感情，一举断掉那木偶纺线。

因为有人提醒，所以他那时得出的合理猜测是木偶替代本身作用于情感，那就只能用情感来解，他甚至是怕秦妄看到铃铛以后给扔了，用异魂力和血凝聚了一根红丝，让他根本取不下来。所以秦雨带他离开那样的场地也是为了让他少受强烈情感影响。

前三段重要信息其实不多。

第四段记忆，秦妄入队，那么就是他十五岁那一年，是二百七十四纪二十八年。

秦洛和秦桉出场的位置是秦氏的书房，或者说家主的书房。和每一个有族中秘术的家族一样，这样的地方只有本家人可以进入。秦桉或许是去查什么资料，然后就翻到了那本秦洛看完以后回绝的书。

“木偶契生效，请交付你全部的价值。”

这样一句话究竟代表什么，许知也非秦氏中人，对这些不熟，也不可能会知道，但是如果非要推理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方向。

秦洛的记忆里，在[殿上]那一幕的最后他拿起相框，说了一句难以解答的话——“妈妈，姐姐，原来都是啊……”，许知最开始的猜测和现在的一些事情不谋而合——秦氏宗族天赋是受某种限制的，这种限制来源于血脉，是类似于温氏安魂铃的使用一样的规则，只有同系血亲之间才能触发。而他们的血脉限制应该就是“木偶契”了。

虽然这样的解释对允希并不适用。

“契”在这个世界并不少见，反而处处都是。契约的分类就三种，第一，魂力契约，那是最薄弱的一种契约，通常是人和法器之间的契约。第二，灵魂契约，那是魂器和人之间自其幻化出来就会自动产生的契约，也是人和有灵魂个体之间的最稳固契约，不可背叛不可忤逆，魂器和人的不会解除，但是人和灵魂个体的却可以。第三种，血契，很好理解，结契的媒介是血，产生的也是血脉联系。

木偶契是宗族限制就说明它的自动成契的条件是血脉，所以它属于血契。具体的关于这个契约的特点，许知觉得或许是单向的，是仅限于上一辈对下一辈的一种控制，而“交付全部价值”的意思或许就是“不可逆转”的意思。也就是说一旦使用就无法回头，只能任由后果发生……许知突然否决了自己的推理。

大概是所有海洛兰亚人都知道的一件事。秦家家主很爱他的妻子，他和允希虽然是两国和交的赐婚，但是终归是有感情，或者还是至甚至深的。秦氏二子十五岁时允希去世，秦渊在此后多年从没再娶，而且每年都会去给妻子吊唁，每每一去就是好久。

秦洛秦桉是他和允希的孩子，虽然有了国王为了目的消费儿子生命的先例在，但是把秦渊放在这个位置上着实违和。不过，许知还是无法想通，秦桉的天赋被改造的原因真的只是因为所谓的天赋受损或者那些所谓的嫉妒吗？许知不敢苟同。

再者，不谈论那句话的意思。听秦渊和秦雨聊天这里的信息才是最重要的。秦雨说顺利入队，这些事情其实整个海洛兰亚的人都知道。秦妄也是因为内定进入274C特殊部队的。同样这也是后来秦妄对许知有意见的原因。

那时秦渊问起自己的妈妈，秦雨说她态度不好，这些也是众所周知的东西。只是后来秦渊问“那个孩子呢？”，不用说都知道那个孩子说的就是许知自己。毕竟被当成棋子的的确是他，他入队，一边是限制了自己的母亲，一边也是限制秦妄的。只是后来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对秦妄有影响，特别是对他们的计划有影响，这刚好就是秦渊说的“处理掉”的条件，于是他就这样光荣地被牺牲了。

至于让他残魂这种计划是谁想出来的，许知真想夸夸他。

不敢亲手杀他，因为忌惮许烟所以用撕碎他魂体的方式让他在海洛兰亚和国际法律里必死无疑，本来早就该在过护城封禁的时候就把他抓出来了，可惜的是那封禁对异魂力没有识别能力。

秦雨说他“不可控”，许知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见谁这样说，但他一直很好奇，不可控究竟指哪方面，为什么他们会断定他不可控，虽然许知对自己的血脉也是存疑的。他父亲来到海洛兰亚时年仅二十四岁，虽然不知道当年他妈妈怎么把他爸爸带回来的，但是总之他是没从家族学到关于血脉的太多东西的。

许知觉得，自己成为游魂和复活可能都和这个有关，这些信息应该都记载在茨诺帝的呈云阁里，不知道那里的典籍是否幸免于难，那个年轻的悦氏管理者最后结局又怎样。许知想，如果后边真的要再一次逃难，他一定会靠着身体里那一半茨诺帝的血脉赌一把，而且秦妄说了那个封禁会承认他。

许知并不想死。

最后一段记忆，这或许是疑点最多也最难解释的。

从第一个画面起，许知从没见到过的线缠绕在秦桉前辈的身上，或者说是完全穿过她，这样的死法虽然不是闻所未闻，但是许知敢断定那个线不属于四种纺线的任何一种，因为最后那些东西消失了，所以那很可能是某种天赋的化物。

但许知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他注重的是秦桉前辈的话。

她临死，魂魄离体却依旧拥有理智，这区别于厄灵型天赋的剔魂，属于许知所熟悉的异灵道术法，所以直接得出她的死，或者说原本要被杀害的秦妄，被一个异灵道者针对了，出于什么原因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秦桉的死和先前的木偶契脱不了干系，合理推断秦洛的死也是因为木偶契。

许知在这里留疑：木偶契是否是一旦发动就无法撤回，如果秦桉的死亡是为了换取秦妄的活，那时候操作这一切的那个秦家人是否一直在观测。

这有点细思极恐了。

等等。

观测？

有人在看着这一切发生。

许知最开始在回景镇时听过孩子们的摄梦梦境，那时候他的推测也是有人在“看着”这一切发生，如果那双眼睛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观测”了，那么自己的死是否也是TA观测到并且一手促成的呢？那双眼睛，如果从三十四年前秦妄来到海洛兰亚就已经存在了，那么TA和幕后人是否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方阵营呢？

条件不足。

许知很快开始思考其他的话。

秦桉死前提到了一个人。许昔。许知或许对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是许时的姐姐，许氏族近几代很优秀的时间天赋者，死的时候年仅二十九岁。许知从前有幸见过她使用天赋，也在沐霖予的记忆里感受到过这个天赋的强大。

按理来说，时间型天赋都可以观测时间轴上的一切，她们可以看到未来和过去，但她们终究不被归类为预言型天赋者。在天赋的国际分类里，一个天赋是否属于某个类别，主要是看使用这一类型的天赋后是否会产生不可逆影响，预言是窥探未来，正常使用天赋不会有什么影响，而时间型天赋窥探未来的代价是寿命，属于不可逆的。

秦桉看过未来，知道秦妄会遇见自己，所以告诉他不要迁怒，当然他没听。

许昔曾经告诉许知：

“过去不可改变，未来可以逆转。”

那时候许知认为未来不该用“逆转”，但是许昔却告诉他未来是可以改变的，一旦改变了，其实也就是逆转了本来的结局，只是这件事代价太大。于是许知也就没再多问。

最重要的，秦桉的最后一句话。

“尽你所能的全部，把答案的钥匙递给那个寻找答案的人。”

秦桉说，这是钥匙。也就是说今天他推断出的一切不是真正的答案。

许知突然想问自己，他要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一开始，是任裴残缺的灵魂。

回景镇，牧野湖的记忆，他得到一些问题：七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位海洛兰亚公认的明君与七魂阵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他在那时到底为了什么？

上河滩，冤魂埋骨，顾巍被改变的记忆里，他得到问题：三十多年前，温氏被灭族的原因是什么？对茨诺帝发起战争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生灵祭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请神派到底是哪些人？茨诺帝呈云阁里究竟有什么诱人的秘密？

念归林，记忆碎片，那么多和身边的人有关的记忆，他得到几个问题：三十多年前，凌珩，成为秦妄，因为什么？因为谁？又为了什么？

猎野平原，异世社会一行，强制拉秦妄过去，救出陆依茫，拿到帝王之匙，他彻底无法读懂幕后人的意思了。因为他找不到关联，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有关联。

秦洛的灵魂是主动留下的，不在幕后人的计划里，他要许知知道的，是自己的死，还是别的什么呢。

秦渊，秦雨，这两个人和请神计划的关联又有几何呢？

突破口其实已经有了。

回忆片段四，秦渊对秦雨说：“别忘了落雪家那个人。”

或许一开始许知的确没注意到这句话代表什么，但是他的记忆里，不属于幕后人抛出的一段记忆来自上河滩，来自落雪秋至。

“落雪家的人”无疑是指他。并不是因为许知不认识其他落雪一族的人。他那时看记忆，特意注意到并记住了一个特征。

落雪秋至记忆里朝他伸出手的那个人，右手的拇指指节处有一个不明显的印记。许知本来不寄希望于后来的任何记忆能再次见到，直到秦洛的记忆里，秦洛下跪时一只手落到他的肩头。

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