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彦醒来时,零五号小队已经在幻谷河床扎营了。精神和身体都疲惫不堪,眼角还挂着泪痕,身边空荡荡的,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虚幻的梦。
他见到最想见的人了。
温彦猛地坐起,只穿了鞋子就迅速冲了出去。
妈妈说他会在的。
呼吸有些急促,温彦看着帐篷外星星点点的灯萤,从前只有白日的地方此刻竟陷落于黑夜。
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温彦没看过时间,现在是几月几日,夜里几点,他没有概念。
像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其中身形较纤瘦的人回头,敞开的白色衣袍在夜风中扇动。
“怎么不穿外套?”
温彦默了两秒,攥着衬衫的手松了又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支支吾吾,“我……谷叔叔……”
谷雨没再和秦妄说话,转身脱下外套披到温彦身上,替他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双手落到他的肩膀,把他挡得严严实实,像是为了不让谁看见。
“哥哥他们去你们来时那个越境缝隙那边了,很快会回来,现在是凌晨,有事等天亮再说。”谷雨说着,握了握温彦冰凉的手。
“发生什么事了吗?”温彦有些紧张地追问。
“河床的异魂力层破了,越境缝隙成了异灵的迁徙通道,需要定时处理,我前半夜赶到,哥哥他们都没睡我就让他们去了。”谷雨温柔地解释着,“你先回去休息。”
温彦本来听见谷雨的话是点头,听到谷雨叫他休息又很快摇头。
他没有忘记最开始出来是要做什么,只是他没料到谷雨来了,又为什么来,他看着谷雨,想开口询问,却最终什么都没问出口。
“我等哥哥他们回来。”温彦最后说。
谷雨点过头,没有劝他,勒令温彦回帐篷里拿了件厚衣服以后自己进了一个亮着灯的帐篷。
温彦脑子里各种情绪堆杂,乱成一团。他坐到帐篷外的一块石头上——那里摆了好几个石头,应该是队友们搬来的。温彦抱住腿,头靠到腿上。他想着,自己作为零五号小队的队长,屡次三番给队伍行进造成阻碍,这一次更是没有判断清楚形势,最后进入了幻谷河床,打斗过程中还中了幻境异灵的攻击。
他这样的真的能当队长吗?
夜风吹着他的脸,他抬手,把眼角的泪痕擦了擦。
他是这个队伍所有人一起抉择的人,他不能因此,因为这些挫折就辜负那么多人的期望。
很快,远处传来稀稀疏疏的人声,温彦抬头,看见任捷领着队伍走回来,任捷也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兴奋地叫了一声“阿彦!”然后朝自己狂奔。
温彦站起身,看着任捷急刹车似得停在自己身前,抓着自己的手,把自己全身上下看过一遍以后长舒一口气。
“好些了嘛?”任捷最后轻声问。
“嗯。”温彦点头。
看到温彦身上还披着白色大衣,任捷知道他已经见过舅舅了,他点点头,说,“好些了就好,我先去找秦队长复命,阿彦要回去休息吗?”
温彦抬眼看着零五号小队的众人走回,在他们一句又一句队长阿彦里,笑着回应。
“先不。”温彦回答。
他看过整个队伍,少了一个人的身影。任捷离开,队伍里的人纷纷散开,温彦再一次坐到了那块石头上,他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心情不好么?”有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彦转过头,看到鹿林冶有些疲惫的脸,他脸上的倦意和担忧丝毫没有散去,却故作镇定地站在了温彦身边。
“你好些了了吗?”温彦问。
“我好了,你看,”鹿林冶跺跺脚,“已经能走了。”
“没有心情不好。”温彦轻轻嗯了声才回答鹿林冶最开始那个问题。
很快,鹿林冶搬着一块石头过来,坐在了温彦身边。现在夜风吹着两个人了。
鹿林冶看了一会儿天,看了看远处,最后把目光落到观察自己的温彦身上。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带着些无法言说的情绪的笑意,轻声地开口,“知道妈妈还在不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嘛?阿彦怎么愁眉苦脸的呢?”
温彦的眼睛倏然张大,看着鹿林冶的眼神透出询问和不可置信。
鹿林冶轻笑,很快,他对温彦伸出手,语气轻快又带着破碎,“重新认识一下吧,阿彦。”
温彦不解地看着鹿林冶。
“我叫鹿林冶,来自鹿林一族,家母是上一任鹿林族长鹿林琴,家父鹿林弦。”
“我名字里的冶,是‘惆怅少年游冶去’里的冶,要的是意境,不是傲娇气。”
“我名字里的冶,代表经得起千锤百炼,代表终成坚金。”
“鹿林一族的小孩本该在半岁那一天由母亲亲自赐名,可我的母亲在我三个多月时就已经离世了,族人怜我不幸,请了外族人为我赐名,为我祈福。”
“我的名字,是我鹿林一族的恩人所赐,族人不向我提及他的名字,却在族内设下祭典规矩,以此纪念他的逝辰。”
“不久前,我得知了很多事情,知道了恩人的名字。”
温彦怔怔地望着鹿林冶微带泪光的眼。
“他叫许知。”
温彦瞳孔微微缩紧。
“族人留下了他的画像,”鹿林冶笑笑,“你要看看吗?”
看着温彦呆愣的表情,鹿林冶收回了手,主动地靠近温彦,挨着他坐下,靠着他点开自己的终端。
由于异魂力障的破损,幻谷河床有了黑夜,同时也暴露在魂力场之下,终端有了信号,鹿林冶翻出了和二姨的聊天记录。在个界面的最后,是鹿林韵发来的两张图片。
温彦第一时间看到的是鹿林冶回复鹿林韵的话。
鹿林冶:我已经找到他了。
鹿林冶:他的名字叫温彦。
鹿林冶点开第一张图片,图片的右下角落着这幅画的名字。
《侍鹿图》
画中的地方是鹿林幽崖,背景里,一道汹涌奔腾冲出的瀑布从山崖上坠落,落到幽深的悬崖下。而山崖的这一侧立着一人一鹿。违背了自然规律长着鹿角的雌性麋鹿轻轻抬起头,仰视着侧头的侍鹿者。侍鹿者面对山崖,一只手背于身后,蓝青色的长针倒转,他握着针尾。针尾,一颗白玉制的铃铛悬挂,微风吹拂,玉铃似在轻响,应和着瀑布水声。他穿着鹿林一族的服饰,发间身上蓝白飘带飞扬着。
“二姨说,他那时候经常待在这里,因为这里灵气浓,也种植着不少灵草灵药,他就一直在那里研究治疗瘟疫的药方,”鹿林冶轻轻说,“那只鹿就是揉云。”
看着温彦的表情,鹿林冶在他认真看过那副画以后翻动画面。
下一张图展现在眼前的瞬间,温彦张大的眼睛缓缓带上了些荧光。
画的名字叫《余欢》。
画中是两个青年和一个差不多三个月大的婴孩。
为首的青年双手托起那小小的婴孩,他们脸挨着脸,青年桃花眼弯弯,露出一个还算得上幸福的微笑,婴孩也笑着,一只眼闭上,很享受这样的托举。青年身侧,另一个青年垂眸,眼中的情绪隐去,不知道望向何处。他同样带着笑,只是笑中难掩苦涩。画面缩小,温彦看见,为首的青年身前,他的腹部已然隆起。
无需仔细辨认,是母亲和谷叔叔。
鹿林冶指着那个没有牙的小孩,“这是我呀。”他笑,“还有你。”
“你才那么点大。”
温彦盯着屏幕,母亲的脸庞和幻境中的人重合,是那么温和,那么美好。
“阿桃说,你那时候才六个月大。”鹿林冶轻声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可是温彦在听,“许叔叔刚来鹿林族时营养不良,受了重伤,身体也不是很好,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有了你,后来谷雨叔叔来了这里照顾他,他们一起为鹿林一族治疗受三境影响而来的瘟疫,谷雨叔叔不让许叔叔去外面接触病患,所以他会在鹿林幽崖侍弄草药。”
“阿桃说,你真的很小。”鹿林冶回忆着不久前和阿桃的聊天,“许叔叔一直到四个半月以后才有了怀孕的样子,不论是谷叔叔,我的母亲还有阿桃都曾说过‘它好小’,可每每这时候,许叔叔总会笑着回应,‘但它很健康’。”
温彦的眼中泪光闪烁,蓝色的终端映不出他瞳孔本来的颜色,却映出其中复杂万千的情绪。
“谷雨叔叔抢走军部的聚魂灯,为的是许叔叔,为的是你。他那时候弄得满身是伤,却还是在看到许叔叔因为这件事哭的时候骂了他。”
“后来,谷雨叔叔接受了你的存在,总是闹着要许叔叔给你起一个跟着他姓的名字,但是许叔叔投身研究,雕刻,制药,对这件事只是笑笑,或者告诉他‘你起吧,都好’。”
“那时候,我的母亲也很忙,父亲和母亲一起奔走,我留在族内,照顾我的人除了阿桃以外,还有许叔叔和谷雨叔叔。”
“阿桃说,我不肯和谷雨叔叔睡,总要哭闹,即使醒着让他抱,睡觉也一定要挨着许叔叔。谷雨叔叔总担心我会弄伤许叔叔,三番五次要带我走,最后还是许叔叔保证不会出事我才得以和他一起睡。”
鹿林冶讲着讲着,语气也变得紧涩,带着哽咽。
“阿桃说,许叔叔总是笑着,总说很多激励别人的话,也常常在谷雨叔叔伤神的时候告诉他,‘我不会离开’,也会在谷叔叔担忧你的存在,害怕你也无法存活时说,‘没事啊,哪怕风险高,能坚持一天算一天,多坚持一天,它活下来的机会不也高了一分嘛?多一秒都多一分希望唉!’”
“后来,军部的人找来了,我的母亲本想隐瞒和谈,最后也在那群人强硬地闯入雾林以后和他们动了手,特缉部队强硬,我的父母都死在了那时候,二姨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如我母亲,所以她打开雾林后的通道,从通帝大道送走了许叔叔和谷雨叔叔,让赞因一路护送他们到边境。”
“那时候,揉云经历丧主之痛,就在离开那一天夜里,二姨抱着我与他们告别,也是那一天,我有了名字。临别,揉云用它的鹿角碰过许叔叔的腹部,阿桃说,那是灵鹿祝福,是‘平安降生’的意思,这也是今年四月份我们第一次遇见,揉云就很亲近你,一直让你摸它鹿角的原因。”
鹿林冶似乎说完了所有他知道的东西。看着温彦落泪,他没有帮他擦去,只是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就说我们很早就见过,是天生的缘分,所以才会那么默契。”
温彦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落着泪。
“你去看过许叔叔了吗?”鹿林冶问。
温彦咬着唇,摇头。
“他为了救你,进入你的心境,受了很重的伤。”
温彦不出声,痛苦酸涩似乎早已蔓延他的整个心脏,酸胀着让他难以呼吸。
“他就在那里。”鹿林冶松了温彦,抬手指向唯一亮着灯的帐篷,那是先前谷雨进去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