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伤心，”鹿林冶说，“他已经回来了，我们都在等他醒来。”鹿林冶突然笑了笑，“而且他也可以算是我的阿妈呢！”

不多时，鹿林冶回了自己的帐篷，温彦则站在了那个亮灯的帐篷前不远处，他垂着头，双手攥紧衣服下摆，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做什么。

他早该知道，队医一直以来对自己都不一样，他很喜欢自己，对自己满眼都是温柔。最早，在回景镇那一天，他看到队医使用魂力，第一次感受到那股魂力，除了强悍以外就是亲近和熟悉，无比熟悉。

他也早该料到，安魂铃不是别人眼中的法器，是温氏后人伴生的魂器，祖父说安魂铃一般人不能用，但队医却可以用，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和自己血脉相连，可以跨越那层魂器上的封禁。

再后来，他亲眼看着队医一次又一次遇险，在队伍里担当一个无所畏惧的长者的身份，受过那么多伤，最终却还是微笑着面向所有人。

队医在看谷叔叔回忆的时候一定也很痛苦吧，亲眼看着挚友好不容易走出阴影振作起来，又因为自己的离去再一次悲痛堕落，他该有多自责多难受呢？

那天在化人形生物社会时，他听到队医的话时只是震惊于他曾生育过，听到他激动失控地说着自己的软肋是什么，自己那碎片一样的过往，被秦队长叫停的那一句“他才八个月大”，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想过那个小孩就是他自己呢？

残部那天，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队医的秦队长，他那时发烧难受，意识并不清晰，但他记得有人来照顾他，记得有人温柔地询问，记得眼前的人满眼的心疼。他以为自己做了白日梦，只是刚好梦到了妈妈。

在幽域的时候，他通过秦洛的眼睛看到了过去的母亲，看到他的战斗方式，动作，习惯，和自己亲眼看见的队医的战斗方式没有任何区别，可自己也只是怀疑，因为自己觉得，如果母亲在自己身边，他一定会和自己相认。

是自己太过单纯，忘了母亲会因为身份问题尽量远离亲人。

一开始，他回答过哥哥那个“你不觉得他们走在一起很奇怪吗？”的问题，那时候自己毫不犹豫给出的回答是“我觉得他们本该就是一起的。”现在想想，怎么不是呢？没有他们就没有自己，他们本该就是一起的，他们本该就是这样的。

看着父亲和队医的相处，他甚至在思考着父亲是否移情别恋，又或是父亲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母亲，当年的手刃也是事实，父亲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母亲的爱和自己的存在，所以即使后来知道了，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可在自己问起他为什么不叫自己的名字时，父亲说他没资格。可父亲早在进入猎原的第一天就把血玉给了自己。

今天再看，父亲那样偏爱队医，原来只是因为队医本就是他爱的人，失而复得的爱人。

夜色又深又浓，温彦的泪水早已经无法抑制，每每回忆起一个细节，点点滴滴，他的心就会一阵一阵的痛，抑止不住地难受。

突然，眼前的门帘被打开，又很快关上，帐篷亮着，光晕打在温彦侧脸上，他抬头，看见的是秦妄。

秦妄眼底的担忧没有被掩饰，他看着温彦，语气带着关切又带着严历。

“怎么不回去休息？”

温彦咬咬牙，没有回答。

秦妄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开口，“你先回……”

“……父亲。”

秦妄的话停住，静静地看着温彦，没再说话。

温彦抬头，看见父亲眼中的一丝震惊，一丝欣喜，一丝失措，还有许多愧疚，自责……

“我想……进去看看，看看妈妈……可以、可以吗？”他只能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坚定无比，却又带着被否决的害怕。

半晌。

“好。”秦妄点头，主动撩开帐篷的门帘，让他进去。

“去吧。”

温暖的魂力灯光落在脸上，落在眼睑，温彦看见，母亲安静地闭着眼，谷叔叔坐在床边，在他进来时抬头看他。

“你怎么……”他的话未出口。

“我都知道了，谷叔叔。”温彦紧张着，两只手相互握着，手心浸出些汗，他垂下眼，再一次忍不住地哽咽，“我都知道了……”

良久。

“唉，”谷雨叹出一口气，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温彦身后的秦妄，无奈又好笑地说，“知道什么？”他掖了掖许知的被子，“知道大名鼎鼎的纺师是你那冲动固执的妈，还是声名远扬的秦队长是你那铁面无情的爸？”

温彦抬起头，一句话也接不上。

“过来阿彦。”谷雨朝他招招手。

温彦此刻也不再像脚被灌了铅一样杵着不动，他快步走到谷雨跟前，在他的示意下轻轻坐到床边。

“你陪陪你妈妈，”谷雨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我出去和你爹说点事。”

温彦点头，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人。虽然是任瑾的面容，但是母亲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见过了，所以不会再受那层易容术的影响。

“妈妈。”温彦轻声叫着。

“妈妈。”

“快点醒来好不好？”

屋外，秦妄和谷雨站得离帐篷有一段距离。

谷雨刚来时火气冲冲，一边气许知回来了不给自己说，甚至见过自己后都没什么表示，转头就走，走得心虚。一边气他回来就跟着秦妄在外面野，当然重点是跟着秦妄。

但是当事人深陷幻境，只能等他自己慢慢醒来，所以谷雨把气撒在了秦妄身上。

一开始温彦出来时，谷雨确实是准备问罪，而且他已经准备好尽力不骂秦妄了。刚刚看到温彦，看到小孩那面容表情，他真的是火气直蹿天灵盖。

“你和他现在什么关系？”谷雨问得嗔怪，在秦妄回答之前换了个方式问，“到哪一步了？”

其实真问这个问题是怪异非常的。到哪一步了，要回答的话，只能是早就已经有个小孩这样的答案。

“在一起了吗？”谷雨最后问。

“嗯。”秦妄回答。

“他就那样和你在一起了？你没做什么吧？”谷雨语气极其不善，毕竟他一开始就觉得秦妄不是什么好人，而且当年他还是力劝许知离他远点的人，当然他劝了个寂寞。

“是我问阿彦的事。”秦妄回答，“其他没做什么。”

“就知道。”谷雨气愤道，“就知道是因为阿彦，没阿彦他能一个人憋到实践结束。”谷雨狠狠地瞪了秦妄一眼，“在你说起阿彦之前他估计每天活得都很心虚，进队就和你分到一起也是运气够好了。”

谷雨叹了口气，很快转换话题问，“你知道他复活的原因吗？”

秦妄沉默一阵，回答，“任家，检察长，复活他是为了任裴。”

谷雨皱眉，语气不善也不解，“任远州那两口子？任裴怎么了？”

秦妄想到许知之前说的不能给别人说，于是选择了闭嘴。

半天没得到回应，谷雨刚想骂人，看到秦妄表情那一刻突然就明白了原因，他直接气笑了，“他不让你说是吧？”

“以前怎么没见你对他这么好？言听计从的样子还真不像你。”

秦妄依旧选择缄默。

半晌。

“我真的服了。”

谷雨长长叹出一口气，事情到了现在这样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

不久前看到帝都的消息时他就已经确定了许知在哪，是哪个，本就打算借着药剂急补到他们实践的地方来一趟，刚好听到连漾传来的消息，火急火燎赶来一看，结果那母子俩都倒了。生气是自然的，他还等着许知醒了狠狠把他揍一顿呢，但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帝都把许知的消息公布出来，傻子都知道那群高层要做什么，医疗部的内乱没有一天不在上演，谷雨能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甚至知道那件事基本无法挽回地继续发展着，就等什么时候东窗事发。

他不傻，在看见消息的时候就猜到了高层已经多方分化，有人复活了许知，有人要杀他，不过不论哪一种，谷雨始终是站在许知这边，誓死都要好好守着他的那一方。好在秦妄如今也在这一方阵营，如果换做从前的秦妄，谷雨不敢想象许知这一次会有多绝望。

“既然回来了，这一次你拿命换也给我守好他。”谷雨语气严厉而冰冷。

“会的。”秦妄点头。

“我不管你们今后怎么发展，我只要看到他受委屈，伤心难过一点，我不会手下留情，如果他为你做什么蠢事，我会直接把他带走。”

秦妄听着谷雨的话，没有反驳一句，只是认真而严肃地听着。

“他很爱你。”谷雨再一次叹气，“一直都是。”

“我知道，”秦妄说，“我知道了。”

“你们现在有什么计划？”谷雨问。

“等另一方动作。”秦妄语气坚定，“请神派的阴谋在我们看过的一段段记忆里已经开始水落石出，幕后人和国王不是同一派，他在利用许知，要他做一些事情。”

谷雨在过去十多年其实已经在参与秦妄的某些计划，他也在那后来知道了温彦那双眼睛意味着什么，所以对于秦妄的身份，他也是很清楚的。

“那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会和他一起走，逃向茨诺帝。”秦妄说，“护国封禁会接受他的血脉。”

谷雨点点头，很快，他问，“那阿彦呢？你们走了，儿子怎么办？”

“麻烦你了。”

听秦妄的话，谷雨很快也明白，温彦不可能跟着他身份危险的父母颠沛流离，最保险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继续留在自己身边，至少有许烟和温之吟在自己背后，没人敢动温彦。

基本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谷雨放下心，很快又想起什么，他转头，目光如锋般盯着秦妄。

“你们现在没有过性-生活吧？”

秦妄眉头一抽。

“没有。”

谷雨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很快又道：“其实这个不重要。”

秦妄困惑，不知道谷雨要说什么。

谷雨垂眸，望着眼前的黑暗，说了秦妄想知道的理由，“他那时没有天赋和魂力，生下阿彦对他的身体损耗太大，最后的剖腹全是迫不得已。”他转头凝视秦妄，“我无权干涉你们爱人之间做什么的事情，但是我也需要你明白，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生育了，我不建议，也不允许，”谷雨沉声，“别再让他怀孕。”

“我们已经有阿彦了。”秦妄点头说，“我们只会有阿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