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颗属于自己的铃铛送回去,送到秦妄身边,然后自己离开,等着他在那颗铃铛的作用下拥有足以对抗木偶替代的情感或者情绪,然后一举断掉那些控制,最终拥有属于自己本来的情感性格。
他考虑过这或许是个很艰难的事情,因为要再一次靠近队长,但他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去找他,更没有理由把安魂铃送给他——谁都认识这个铃铛,谁都知道这是温门法器,他现在还是274C的队医,就这样把本命法器送出去那基本就等同于表态不干了。
其实许知想过把安魂铃作为退队留念送出去,毕竟他本来就必须退出274C,但是退队理由是什么许知又没想好,就像沐霖予说的那样,秦妄放了谷雨,本来就很可能不会同意他的退队申请,如果他理由不够充分,那他的申请会被直接驳回,他不希望以狼狈的理由退出或者因为不堪的原因被开除,至少要个正规的方式。
而且许知还有其他顾虑——爸爸告诉他,安魂铃不能随便送给别人,虽然他没告诉过自己具体原因,但许知清清楚楚地记得爸爸的神情有多严肃认真。
带上断纺,使用空间跃迁的法器回到海洛兰亚边境。十一月的海洛兰亚已经很冷了,只是比起北方寒流横穿的浪城,这里平均会高上两三度。浪城达到早春气温的时候,海洛兰亚已经是温暖的春天了。
再一次使用免检权限,走进三境的那一瞬间,无数金丝如同蜘蛛的网一般挡在眼前,在他踏足那一刻显现。
意识到这是什么时,许知自觉地后退一步。
“好久不见,小浠。”
青年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慵懒散漫,却又在收束一句话时带上上挑的尾音,嚣张危险,根本不像是故人重逢的寒暄问候。
许知抬头去看。
昔日陪同自己长大,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护着自己的人,现在看自己的眼中竟然带上了厌恶,哪怕不是第一天发觉这件事。
“有什么事吗?”许知问。
对方只是低眉,听到许知的声音那一刻也不再掩饰自己。
“没什么事,”许时说,“只是太久没有见到主族的小少爷,今天刚好在边境遇见,有些惊奇,也有些好奇。”
“小少爷是去了哪里呢?为什么不从通帝道回境,要从三境这样偏远的地方用许队长的权限进入呢?”
许知淡漠道,“你没必要知道。”
半晌,对方似乎笑了一下。
“是为了寻找什么吗?”许时偏头看着他,“浪城,的确找得到治好绝情病的办法。”
“你想做什么?”察觉到对方用意的不善时,许知的态度就是冷淡的,现在许时甚至装都不装了。
“不做什么,”许时说,“只是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今天见到你,所以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他垂下眼眸,睨一眼许知,“小少爷,配合一下吧,国界的封禁检查不出什么,你丝毫不用担心……”
“铮——”
猛然地,银针和无数金丝凝聚而成的长剑相撞。
“拒检的话,就别怪我用强了。”
许时轻笑出声,似乎是得逞,似乎又带着一丝丝的意外,手上动作分毫未停,他就像从前一样和用随时可以化作柔软丝线的长剑许知的长针不断碰撞。
金色的灵流不断相撞,看起来是普通的过招现场,可不论是进攻还是格挡,两方都近乎用上了绝对的天赋力量。不知是哪一刻,金丝缠上长针,许知的防守被另一方利用,金丝也在那一刻直指许知面门。
他灵活地闪身避开,对方却似乎早已经猜到他的动作,金丝一闪再次凝结,布匹开裂,许知的左臂瞬间豁出血口。
他后退,用愈疗的魂力捂住伤口,对方的进攻丝毫不停。
“五年过去,你怎么还退步了?”对方的嗤笑几乎发自鼻腔,仿佛嘲弄和蔑视,“是特殊部队强制的配合打法让你忘记了,你一开始就是一颗注定得不到任何回报的棋子吗?”
似乎是为了触怒谁,许时的动作和话语一刻不停。
明摆着的话,许知是默认,或者早已接受,即使掀起波澜,但他无法否认那就是事实。
渐渐的,许知落于下风。他的每一次攻击,防守,都被对方精准地预判,然后破解,直到身上出现了不少伤痕,许时再一次开口,“怎么不长记性呢?是过了太久,忘了你从小到大的陪练是谁了?”
像是被点醒,许知闪身后退,迅速调整起自己失神紊乱的呼吸,他收针,在心底一遍遍演练着秦妄和他保持距离时自己研究的打法,完全摒弃纺织术之后的打法。
银针在手中旋转,似乎是为了响应召唤者的想法,本来挂着白玉铃铛的那一端变得和针尖一样,就像不能折叠的双刃,可以攻击任何方向但始终不会伤到自己。
“很好。”许时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就让我来看看,主族那位声名远扬的小少爷,到底成长了多少吧。”
话音落下,两人瞬间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对方,是正面的碰撞。
许时是许氏宗族天赋的继承者,天赋属【攻】,在速度方面本就快于其他类型的天赋者,更何况他也是经过大量训练,具备所有强大天赋者应具有能力的军部中人,立身于监察部直辖的边检部队,各项素质都是达标的。
而他在这里遇见许知,即使许知使用了免检权限进入国境内,边检部队人员要求例行检查,他也该配合。可是许知很清楚对方来者不善。
边检部队,全称边境防御检验部队,和监察部的灵魂检验科关系极其密切,或者说二者就是一体。
许知如果同意了检验,那他必然暴露。更何况许时和他的关系也很复杂。
大概十六年前,从许知三岁多开始,许烟就开始教给他各种各样的武术套路,那时候的许知年幼,即使是男孩子,体格也是异于常人的娇小,许烟看他拿不起刀剑,于是给他换了木质的器物。
许烟心大,一觉得儿子对武术有所掌握了,就自己上手和他对打。当然,幼小的许知被他妈妈折腾得生不如死,但他不哭不闹,温之吟看着心疼得不行,于是劝许烟孩子还小,给他找个同龄的小朋友来陪练都可以,不要再亲自上了,许烟虽然不解,但倔了一段时间以后还是妥协了。
四岁,许知第一次见到许时,他们差两岁。许烟告诉他,这是曾祖父的弟弟的重孙,是表哥许霈和许昱的亲堂兄弟。许知听得懵,最终也没记住那层许氏族里交杂的关系。
但他知道,许氏上下几千几万人,同辈里所有的人他都是叫表哥表姐,只有许时,他从小叫的就是哥哥。
许时作为他的哥哥,陪练,每次都是先行跟着许烟学习一些东西以后再和许知对练,许知是许烟手把手教,所有技巧一丝不苟地传授给他,所以那时候他和许时对打也不会落于下风。
那时候,许烟外出接任务,温之吟是医生,不怎么会武术的路子,许知大多数时候都是和许时一起,许知不喜欢自报家门,在外往往因为看起来好欺负被人当老实人使唤,那时候许时就会帮他出头,于是年幼的许知就变得很依赖许时。
那样好的兄弟关系持续到八九岁,许知分化天赋,知道自己是愈疗型天赋那一天,许时第一次和他保持了距离。许知不解,父亲告诉他,他和许时不一样,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许知为此不开心,许时最终也没能忍住不心软,抱着他安慰他,于是许知明白,天赋不是能影响两人的关系的事情。
七年前,许知在海莱希皇家学院学部结识了自己第一位族外好友,叶犹青,他高兴地向许时介绍这位好友,许时对他表示祝福,说小浠终于要开辟属于自己的天地了,那时候的许知没有意识到,他和许时之间早就产生了隔阂。
十四岁,在他收到海莱希特殊预备院的入学通知时,他和许时之间的关系第一次降到冰点——他们第一次吵架,因为许知从试炼场出来后第一个找了他报喜,却不合时宜地询问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报名特殊预备院。
那时候许时的态度异常冷漠,他只是看着许知,说,“因为你啊。”
许知不理解,而他的不解在许时眼中却成了蠢,许时那时带着莫名的愤怒,近乎绝望地吼出,“因为你啊许知,因为你是主族的小少爷啊,但我是支族的,因为我从小到大都只是你的陪衬,你的嫁衣,现在你进了特殊预备院,我的价值也就到头了,你今天来问我这个问题,是真的不懂许家的规矩还是单纯想要嘲笑我呢?”
许知不懂,明明是分享好消息,到头来却被泼了冷水,甚至被莫名其妙地扣上了罪名。那时许知心里也忍不住难受,冲动之下,他对着吼了回去:“什么叫因为我?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只是个陪衬只是个嫁衣了?是你自己非要这样说自己,你凭什么认为是我嘲笑你?”
“而且我没听过许家有什么规矩,你又凭什么拿那套规矩来问我的罪。”
那天回去以后,许知和爸爸说了这件事,爸爸开导他,他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第二天,许知去了二区境找许时道歉,但却没有见到本人。他见到了许昔表姐,许知告诉她希望她能代为转达自己的歉意,可他想不到自己这一举动会带来什么。
许氏全族都知道了这件事,许时后边被谁指点过,指责过,许知一概不知。也自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彻底淡了。
直到某天,叶犹青告诉他,许昱和哥哥许霈为了谁以后当家的事情闹了矛盾,最后还打了一架,那是许知第一次发出疑问:许氏族到底有什么规矩?
叶犹青只是告诉他,许氏曾是海洛兰亚的王室,王室的继承人选取制度是残酷至极的,从前是从几百个孩子里挑选出最有能力的人一个作为下一任国王的侯选者,大概几百年前被任氏钻了空子夺得王权以后,许氏主动退让,成为王氏五族之一。
可即使不再需要为王位而争,这样的选取制度依然存在。只是筛选的不再是国王,而是许氏的家主。后来几乎每一代的家主都是经过族内斗争决定的,最终的那场斗争,赢了的作为继承者,输了的就作为最大支族,辅佐赢家直到下一代的竞争结束。
许知曾祖父,祖父那一代都是这样选取的。叶犹青说,许渡成为家主的那一次竞争,输掉的是许厉,是许时的祖父。但是许渡那一代是最后一个通过这种方式选择主族的一代,他之后,也就是许知母亲许烟那一代时,这样的方式被族中许多人认为失去必要性,于是他们很快废除了这样的决定方式。
许家家主许渡没有自己抉择下一代的家主,许青颜成为第八十三代许家主这件事是全族大多数人默认后决定的。
原本这是一件没有多大问题的事情,可意外也就发生在许青颜成为家主的那一年。
那一年许氏族外族出乱子,许青颜刚刚成为家主,诸多事物不甚熟悉,面对打压,许青颜虽不让步,但最终无法避免需要前往纳西尼亚一趟。
许青颜本是自己出面处理,可许氏族人提起了伊洛兰亚王出面和谈的事情(还安赐典),他们以此为由,以整个许氏族为由,禁止了许青颜的外出,派遣了另一个人出面——许时的父亲,许慎。
许慎去往纳西尼亚,一去就失去了消息,直到几个月以后再次得到消息,是纳西尼亚说许慎在回程途中在古海境内出了意外,残了魂。
纳西尼亚秉承境内残魂,向海洛兰亚递来裁决申请,许氏向国王提出要求,希望能够带回处理,可即使带回,最后的结局也已经确定了。
那一年许时十岁,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许昔也才十三岁。许昔的母亲是非天赋者,无法承受天赋者后代的魂力,在生产后不久就离世了,而许时的母亲许满是驻北境地国协军人,大多数时候不在海洛兰亚,所以许昔就成了许时唯一的监护人。
许青颜为此愧疚悲痛,曾不止一次提出想要过继许昔到自己名下,但是支族拒绝了,许青颜至今也是未婚未育。
族内族外心怀不轨的人,把从前那套主支有别,支族就是主族陪衬的话拿来在年幼的一辈耳边说,久而久之,受这种负面的想法影响最严重就是许时,他也不希望自己这辈子都活在支族的的阴影之下,即使特别清楚许知的人生也是被人摆弄受人控制的,可事实摆在眼前,现实也从没放过他——他不被允许拥有超过许知的荣誉,他不被允许拥有不断向上的权力。
久而久之,他有了那样的偏见,即使他并不觉得许知讨厌,但是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许知不是他的弟弟,朋友,而是他的对手,克星。所以他们产生隔阂,越走越远。
许知问出那样的问题并没有后悔,了解这些事情以后同样没有负罪感,因为这些本不在他自己的选择范围内,他不能决定自己是谁的儿子,不能拒绝许青颜无后所以自己就成为了主族少爷的事实,可他希望许时不要因为这些问题而烦忧。
可偏偏每一次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比道歉和愧疚先来的永远是注定不欢而散的开场白。
最后一次,许时的话说得不好听,甚至句句讽刺。那时他用欣慰却厌恶至极的眼神看许知,说,“真厉害,已经是国际药剂师了。没人能够追得上你了。”
许知无言,最终还是离去。
而现在,即使是在那么多次的矛盾以后,许知依旧无法恨眼前这个人。只是他今天来得不是时候,或者说他找的这个机会并不恰当,所以许知动了手,就像海洛兰亚的传言里那样,和那个与自己相看两厌,斗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动手。
但是他或许真的还是太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