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迈出两步。
他决定了。他要逃跑。
世界一瞬间变得混乱无比,维护治安的军队和协和部队立刻开始疏散到场人员,设立防御阵法,驻守的特殊缉拿部队和国际护送审批人员的协和部队成员几乎毫不犹豫地出击。
许知很清楚他会面对哪些敌人,怎样的敌人。但他更清楚的是,迈出一步是九死一生,可如果站在原地,那就必死无疑。
来到会场的审判人员不少,国际法务部下刑部专门执行特殊判决的那一部分人全是厄灵型天赋者,想要逃脱自然困难,所以许知一开始就没打算只靠自己。
手里的召唤咒语生效,本就绯红的天际霎时红得更加浓郁,黑色的异灵魂域铺展叠加。他下达了不可伤人的驱逐命令,毕竟要的只是逃跑畅通无阻,他不希望伤害任何一个人。
他很清楚,他迈出这一步,就已经意味着不论结局如何,他的罪名都会更重,只要逃走,他就等同于叛出海洛兰亚。
可他没得选。要活着,就只能这样。
在场的攻击型天赋者纷纷开始进攻,斩杀技能捏在手中,魂器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决绝的果断,仿佛势必要捉拿或者斩杀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
许知承受着攻击,只是格挡,没有一次回手。
他知道不久之后他就会面临的人会是谁——他的母亲,他的上司。既然动乱者是他,那么自然就是由裁决者来解决的。
可是事实恰恰出乎意料。
协和部队的人警惕防御着,国际刑部的人和维安人员作为进攻主力,和逃跑的罪犯相对抗,爆发激战,对方人员数量庞大,许知无法以一敌多,于是控制着断纺带起异灵气息,让里世界的灵魂得以回应,得以被他控制,利用。
可这一群人并没有那么好对付。
国际处罚里对作乱的残魂者执行的处决从来都是厄灵处决,为了避免怨念异化,他们选择了厄灵型天赋【化灵】和【碎魂】作为最后两个判决的处罚,又由于唯一可逆的厄灵型天赋双生的逆厄灵型天赋【逆生】的存在,不可解的碎魂成为了最高处罚。
许知曾在国际见到过化灵者和逆生者,也知道海洛兰亚的协和部队中出现过这样的天赋。这是一个极少的群体,因为天赋是双生,同卵双胞胎天赋绝对一致,所以只有异卵双生的兄弟姐妹能够拥有,而且他们从来都成对出现。
当然,许知看到乔稹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些人表面说什么国际公示处决,实际上却不是——乔稹是蒋白芳的养子,他的天赋是碎魂。
国际来人是真的,国际处罚是真的,他的罪名也是真的。所以他是必死无疑的。但许知只觉得可笑。
断纺唤起的异灵被控制着抵挡攻击,许知本来只需要往前。可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银针收回手中,针柄被握住那一瞬间,银针似有所感一般伸长,从只有小臂长的细针变为半人高的剑,一样的细长,却不失质量,难掩锋芒。
“那些异灵在伤人!”
“它们朝人群过去了!”
“防御!快!”
“异灵动乱了!”
“……”
混乱的声音传入耳中,许知顿足,转身,眼前的景象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和解释——异灵相互缠斗着向人群冲去,无数被自己召来的低阶异灵像是被控制一样发着狂,它们神情痛苦,撕咬着活人的肉身,灵魂,同时也被高异化的异灵攻击,吞噬……惨叫声不断响起,人类痛苦的哀嚎和低阶异灵的嘶吼此起彼伏,深红色的异魂力四散,掀起一次又一次混乱。
许知的呼吸不由得凝固几秒。
他的指令里根本没有伤人这一项,他要的只是离开这里!
“保护国王!”
“秦老师受伤了!”
“那只异灵朝秦家人去了!”
“许氏的人到底在干嘛!”
“……”
“是他失控了!”突然有人指着混乱中心的人大喊。
“是他在操控那些纺线!是纺师!”更多的人把目光转向他,“是纺师失控了!”
“……”
“他果然是个祸患!”
“……”
“抓住他啊!”
“杀了他!”
……
“请裁决者和审判者公正审判!为民除害!斩杀霍乱者!”
眼中的错愕漫长。
许知的脚步没动,即使四周混乱,魂力和异魂力不断撞击,可那些攻击始终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好像他真的是幕后的操纵者一样。
许知深知自己没有失控,可那里的每一个人都说他失控了。他抬眼,红色和金色相撞,他迈不出一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
“国王受伤了!”
“杀了那只异灵!”
“杀了异灵操控者!”
许知失措地看向那里。
“陛下小心!”有人狂喊着奔向远处的人,“啊啊啊啊啊!”
许知看见,冲过去的人被硬生生咬掉一条胳膊以后被重重地甩了出去,他挣扎着,还没等到站起,就被扑上来的异灵团团围住。
惨叫声,不绝于耳。
许知看着那只异灵再一次往前。
“淮依佐!”他焦急而慌张地大喊,“停下!停下!!不能伤害国王……滚回来!”
许知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操控手里的断纺阻止淮依佐。
“铮——”
金属与金属狠狠相撞。
手臂近乎被震得发麻,许知费力地喘息着,死死盯住眼前莫名其妙出现阻止自己的人,赤红的双目带上真正嗜血一般的疯狂,他挪步,用此刻残存的理智吐出一个字。
“滚!”
对方的金色丝线始终牢牢固定着他手里的长针。
“停下许知!你失控了!”
许知猛地甩动手中的长针,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出击,他怒吼,“不是你们要我失控吗?不是你们想的吗?!滚开!”
“有人在操纵那些低阶异灵!快让你的召唤异灵停下!”许时抵抗着许知混乱蛮横的攻击,口中话语不停,妄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让眼前的人理智一点。
“不是我吗?!是我在操控那些异灵,我停下等着你们杀了我吗!!那样你们就达到目的了不是吗?!”许知抽出断纺,针身带上深红似血的异魂力,一下又一下朝阻挡自己的人劈去,“滚开!”
“许知!”许时大喊,“你给我停下!”
“凭什么?!”许知的理智完全丧失,异魂力主掌着他的身体,他的一切,没再有一丝犹豫地进攻。
“凭什么我就该死了?”
“凭什么说我是祸患?”
“那些人趋炎附势颠倒黑白他们就不该死了吗?!”
“不是觉得我是个祸害吗?”
“来杀了我啊!来啊!”
口中说着完全非自主的话语,许知本身的意志只能困难地抵抗。
耳边惨叫声回荡。
失控的人一下又一下往前,阻止的一步又一步后退。
倏然。
刀剑豁开血肉,滚烫的血液溅到脸上,溅落眼角。
“……停下!”
像是琴弦倏然断裂。
针矢不能再往前,许知的理智终于回归一点。
他愣神,看着手中的长针穿过对方胸膛,近乎将对方的胸脯割开的模样。
他愣住了。
“停下!快走!”许时抓着断纺针身,即使口中血液汩汩,却依旧说着让许知住手的话。
“……哥。”他叫许时。
“走啊!离开这里!”许时怒吼着出声,声音空洞,却在许知还想做些什么之前推开他。
断纺倏然脱离血肉,许知踉跄后退。许时的手里捏着无数金丝,他艰难抬眼,却无比果断地将手中的金丝凝聚,扔出,在许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一个足够离开祭神广场中心的空间跃迁将他送走。
天旋地转,许时的魂力不稳带来地刺痛几乎和坠地的痛感一同降临,许知的膝盖磕到地面,他艰难站起,站稳,转身,看着身后的红光冲入云天,许时的魂力变弱,变薄,然后消失,消弭。
许时……
……许时呢?
“抓住他!”
“纺师在那里!他要逃了!”
“杀了他!”
“……”
攻击的目标逃走,无数镇守在边缘等待攻击的人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刀剑出手。许知愣神那两秒足够他瞬间被杀死,但是意料之中的伤痛并未到来——
“许知!”
许知错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金色丝线在天空缠绕形成巨大的网罩,无数刀剑被挡在外面,几乎瞬间,许知听见——
“走!”
金色丝线倏然散开,无数攻击被扭曲轨道弹开,而最大最纯正的那一股攻击震开了挡在离开祭神广场唯一通道的道路上的所有人,无论是天赋者还是普通人都在一瞬间被甩飞,而在他们重重落地的前一秒,硕大的广场地面盛开出一朵洁白甚至透明的水晶兰——蓝色魂力游荡其间,所过之处生出朵朵幽灵般的兰花,天边的晨光似乎也拜倒在这异世拜访者的幽光之下。
“走!”
许知再一次听见了那声音。
“许队长!你在做什么?!”
“许烟!你可是裁决者!”
“你这一生最遵守的公平正义呢!徇私舞弊的错犯一次还不够吗!”
“许烟!放走国际罪犯可是大罪!他伤了国王!”
“许烟!这种时候还庇护着众矢之的是不会得到好结果的!你也要像当年的顾谷二氏一样让许氏族至于风口浪尖吗?!”
“……”
“谁给你的胆子跟我提这件事的?”
许知顺着母亲为自己开通的道路一路向前,不顾一切地跑着,即使头也不回他也可以想象母亲被提及逆鳞后生气的模样,即使没有亲眼看见,他也可以想象母亲本是站在中立阵营,此刻也因为那件事不顾许氏礼仪对那些王族中人大打出手的动作。
水晶兰似乎开遍了整个祭神广场,许知每踏出一步,脚底的蓝色魂力就会欢愉地颤动,然后在那些涌动的强大魂力里盛开出几朵白得透明的水晶兰。
那是同源魂力的共振,是他的父亲。他很少在许知面前展示自己的天赋,可许知清楚地知道,作为温氏纯血后人,即使不出自主族,父亲的天赋同样强大至极,他现在是在帮自己收拾烂摊子。
许知带着断纺逃脱,身后的异灵不断动乱着,即使不知道为什么发生那样的情况,许知现在也无暇考究了——他体内的异魂力和魂力早已达到了冲破平衡阙值的程度,稍有波动就会再一次打破那样的平衡,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用断纺破开一层层封禁,许知利用异魂力无视空间的能力不断往前奔跑着,海洛兰亚的众多城市在眼前极速闪过。
许知现在要做的,是离开海洛兰亚。
淡金色的封禁在不远处生出结界,意料之中的,许知遇见了他必然面对的人。
但他并不认为对方是来捉拿自己的。
他顿足,手里紧紧攥着银针,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人,许知想开口说什么。
“和他废什么话?”
突然,一个声音自耳边响起。熟悉无比,也让人厌恶至极。
“他可不是你现在该面对的人,”恶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无色透明的魂体在眼前飘荡着,语气戏谑冷漠,“而且你快失控了,那些灵魂纺线可是一直在给你灌注异灵之力的,虽然我挺喜欢看你失控,但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滚。”许知只低声直视着恶。
“哦,”恶说,“看不到你失控的样子我真的很伤心,不过你既然不听劝那我也没办法。”
眼前出现片刻的东西消失地无影无踪,许知抬起那双早已干涩赤红的眼。
“许知,跟我回去。”衡林朝他伸出手,“我们会想办法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