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只是望着衡林的眼睛。他知道谷雨不会来这一场祭神会,所以衡林替他来了。
“跟我走,许知,事情不是没办法补……”
“我不能回去了。”
许知低声说着。
“你快走吧,别再留在这里,也不要拦着我。”
“许知!相信我!队长会想办法解决的!”衡林看出了许知的不愿,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劝说有用。
“对不起,”许知说,“我不会回去的,”他冷着脸,“你再不让开,我就要动手了。”
衡林惊异地望着他,似乎根本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许知!”衡林大声喊着他,“你今天要是离开,就是叛国叛队,你留下或许还有几率等待一切完结,等我们找到解决的办法……”
“衡林,”许知抬起手中的银针,“别骗我了。”
“队长不会容忍我的存在,我即使是叛国叛队,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
“我没有骗你!”
倏然,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感受瞬间侵入他的大脑,几乎只用一秒就将他好不容易艰难维持的平静撞破。
“……”
那是灵魂被侵蚀的痛。
异化程度再一次加深了。
“快走!”许知用残存的理智对着衡林吼道,“走啊!”
“许知!”
衡林叫着他,却在那一刻看见刚刚还在和自己对话的人痛苦地捂住脑袋,而他再一次抬头时,眼中似水的温柔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望不到边的黑暗,而那黑暗里,藏着杀意,还有嗜血的暴戾。
“许……”
没等他再一次开口,许知的攻击就已然来到眼前。
衡林不断躲避,防御,却终究不敌许知——他比谁都清楚许知的强悍,也深知对方理智受控,他无法在这期间向任何一个人发出求援,只能通过语言尽力让许知恢复理智。
但他失败了。
许知离开那里时,衡林身上被断纺割开不少深浅不一的血口,血液汩汩地流淌,而那失了理智的人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刻痛苦,却又很快消弭。他转身就走,完全不再管身后人的死活。
许知的理智和让他失控的恶意不断对抗着,他夺不回自主,却也痛苦地挣扎着不让自己完全失控,在这其间,他接二连三地遇到了昔日的队友,可无一例外地,失控的人野蛮地伤害这一个又一个前来挽留自己的人,最后以战胜者的姿态踏着他们重伤的身体离去。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他要去浪城,不再使用异灵之力时他的理智更容易夺回主权,可偏偏这一路无数人前来阻拦,他一次又一次陷入囹圄,依靠着异魂力脱困,失去理智,痛苦挣扎,直到他来到海洛兰亚边区。
许知的头发早已经被别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汗打湿,紧紧地贴着他苍白的皮肤。他抬头,脚步凝滞,不自觉地抬手捂住无比疼痛的心口,眼里装着的是让他下定决心逃跑的人。
“你也是来杀我的么?”
许知问着,却在问出话那一瞬间自嘲地笑了。
“你是裁决者啊,”许知看着眼前的男人,笑得苦涩,“我怎么能忘了……”
对方无言,许知上前两步,像是无畏,却又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可是这一次我不能听话地留下了。”
他自言自语。
“队长,你怎么不说话啊?”像是真的探究,又像是玩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在垂死挣扎?”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难看,是不是特别狼狈,是不是特别让人讨厌。”
“我也不喜欢我这样。”
他笑,尴尬似的笑。
“你不说话,是念着旧情,在等我说完自己的遗言吗?”
他扬起一个无瑕的微笑。
“其实我没什么遗言,但是我有遗愿,你要听吗?”
“你不能不听。”
他笑得浪漫。
“我很喜欢你。”
“我知道这样的喜欢让你觉得恶心,让你感到厌恶。”
“我也想过你会不会喜欢我。”
“我知道我是妄想的。”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
许知说着一些毫无章序的话,面前的人皱着眉,望着他,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神情。
“我必须得走了。虽然还有好多话没给你说,但……”
“那你就走。”
冷不丁地,对面的人说话了。
“……什么?”
许知凝望着他的眼睛,就像真的没有听清秦妄说了什么一样疑惑。
“既然决定了,那就离开。”
这一次许知听清楚了。
许知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两步,在距离他三步的正对面停下,抬头仰望对方不那么和谐的黑眸。
几秒,他笑了,笑得卑微。
“真想和你有些什么。”许知说,恶狠狠地说。
“谢谢你讨厌我。”
他低头,擦着秦妄的身侧离开,只是只堪堪走出几步,许知的身形再一次失去控制地滞在原地。
迟钝地疼痛侵蚀大脑,许知内心产生的无数伤感情绪在这一刻让他的心情跌入谷底,心脏不住抽痛,五脏六腑也跟着颤抖不止。
疼。
好疼。
怎么那么疼。
痛苦变成质问,一声一声,敲打心头……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什么也不说。
凭什么他说得那么轻巧。
凭什么他默认自己离开甚至没有一句挽留的话。
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不能像我爱上他一样爱上我……
真讨厌……真讨厌。真讨厌!
……
好疼啊……
“走了就别再回来。”
冷水淋头,许知的心脏扭在一起,呼吸困难地仿佛窒息,悲愤交加,他的爱却没能生出恨,仅仅是一点点怪罪的怨言,他没说出口,于是他让那些痛苦全部撞击,撞痛心脏。
“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啊!”
他吼了出来,像是真的因爱生恨那样转身,三两步跨到秦妄眼前,按着他的肩膀和他打在一起,然后像发泄一样将银针重重扎如他的胸膛。
堪堪错开那颗混乱跳动的心脏。
“秦妄,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他颤抖,后退,银针落地,却在五步开外的距离抬手。
银针被红色的异魂力带着悬浮,许知不断后退,源源不断地,召唤异灵出现在原地,它们注视着召唤者的动作,本该随着他的命令和断纺一同攻向眼前的人。
可是它们挣脱了控制。
银针瞬间飞出,再一次失去控制的人操众着银针杀伐果断地冲向那个依旧伫立不动的人,只一秒,银针近在咫尺,四只异灵的身躯实实在在地挡在了秦妄的面前。
巨大的异魂力波攻击近乎让眼前人的灵魂随之抽搐,巨大的内部损伤带起嘴角的鲜血,异灵拦住了断纺,断纺的主人愣在原地。
许知慌张着逃走了。
在彻底失去理智之前,他回到了浪城危楼。房门紧闭,封禁落起两三层以后,他终于得以喘息。
异化的疼痛远超他的想象,没了足够的天赋之力支持更是雪上加霜。他在危楼静静地忍受着一切,捏着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的钝刀等待着一个机会。
不知道过去多久,不知道承受了什么。
终于。
“铮——”
琴弦断裂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剧烈的疼痛随之到来,大脑疼得近乎炸裂,他再一次重重撞在墙边,再一次带着满身鲜血倒下。身体剧烈颤抖,断纺针身割破了掌心,汩汩血液流淌,染红地面。
许知笑了。
钝刀不再是钝刀,他再也不用承受被动的异化了。
意识浑浊不清,最后甚至只剩下一片黑暗,他沉沉睡去。
——
危楼的灯火亮着,亮了好几夜。屋外的大雪消融,花坛里的风信子和月季都冒出幼嫩的新芽。
晨光打在眼睑,许知渐渐醒了。
意识没有回笼,他眯着眼睛看着头顶有几个裂缝的天花板,在长久的失神里,他的余光瞥见一个人。
“今天二月十号了,再不起来动动你可就英年早瘫了。”话语冷冷的,可许知听出了那是谁。
他突然笑了一声。紧接着就听见了对方不紧不慢却掩藏不住焦急的脚步声,对方在床边站定。
“还好意思笑,”谷雨骂他,“搞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脑子有问题的没关好跑出来了,头发这么长也不知道剪剪。”他伸手,摆弄了一下许知已经过肩的头发,语气放缓了些,“好些了没,还疼不疼?”
许知眼里带上泪水,他点头,不说话。
“祭神会上最终死亡的只有一个人,其他人顶多是灵魂损伤,国王没事,秦雨也没事,国王没对许队长表态,”谷雨说着许知昏迷其间的事,“274C的人都没事,衡林也已经好了,可以不用担心。”
“小珂交给刘阿姨带着,我后边主要就在你这了。”
“别想着让我走。”
谷雨检查过他的身体,对他的状态了如指掌,他没有提及,前半年间发生的事情被当做普通的过往掩去,他只论着当下。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谷雨问,“国际把你列入了高威胁性人员名单,他们保不齐哪天就会来抓你,浪城不安全,你要不要换个地方待着?”
许知一开始没说话,他明白谷雨不想听见自己做的蠢事,也明白自己真的很让谷雨担心,所以直到他问起接下来的事情,许知才回答,“这里就很好的,不用换,就住在这里就好。”
他浅笑着,转移话题开始分享自己的发现和成果,“我已经找到残魂异化的原因了。”
“我以后也不会再异化了。”
“我自由了。”
“是断纺吗?”谷雨问。
“嗯。”许知应。
谷雨没再多问。
二百七十五纪五年,二月,三月,四月,谷雨在浪城危楼和雨城往返三趟,天数不等,带走了许知堆放在家里的不少研究资料和医疗药剂原剂。
几个月间,谷雨完全致力于调整许知的身体状态,在张百礼和林然的关照下,几乎成了许知的私人医生兼营养师 。
在一开始震惊了断纺可以化为人形以后,他十分开心地笑纳了这个免费劳动力。于是那近三个月时间里,谷雨教断纺各种外科医术,教他认草药,当老师当得不亦乐乎。
许知和谷雨都对过去半年的事情保持沉默,许知没和谷雨说过自己的病情,谷雨也不问,只是对他的伤心知肚明,默默帮他调养。
许知抓着自己从前的资料研究整理,谷雨开辟了危楼后边的一间房间作为实验室供许知配药,对外界言论如何演变充耳不闻——因为谷雨再一次没收了他的无线终端,禁止他了解一切国际事项。
本来谷雨以为,许知可能会再有些其他打算,比如后边搬去自由屿住,或者换个国家生活躲避。
直到五月初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