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许知堆叠整齐的一沓纸张,谷雨拿起,一张张翻过,越往下越是不可思议。
“275C.4Y.8M15——木偶替代术,情感限制型秘术,作用于灵魂本体,属于非恶意形式的负面影响术法……已知不可被通常净化方式(斩杀技)破解,预测侍花五族伴生魂器可减轻负面影响。”
“推断原理:木偶术隔绝灵魂对本体情感意识的支配,情感产生,存在,受术者无所感……信息验证得知,木偶替代术解开的方式为正作用共轭,即用更加强烈的情感与木偶丝对抗,使之断裂……”
“……”
“275C.4Y.9M17——木偶替代术作用限制推测:(一)施术者,假设为单次使用秘术,一个拥有秦氏血脉的人一生仅可对一人使用,可尝试‘溯源,斩杀’——否定……(二)受术者,假设为单次使用秘术,一人对一人使用后,若纺线断裂,则此人今后不再会出现被连接现象,可尝试安魂铃解法——保留……”
“……”
“275C.4Y.10M20——实践方法选择为安魂铃。”
谷雨低声念着,翻完了许知的几十页手稿,看他假设,推测,信息验证,最后落笔“实践”二字。
他看懂了许知手稿的意思,同时也知道了这一篇篇文字最终导致了什么。
狼狈,冤屈,耻辱。
谷雨整理着手里的纸张,听到外面许知回来的声音,前一秒还有些气愤,这一刻也变得异常平静。
他突然知道许知这一段时间总是明里暗里提出自己要再回一趟海洛兰亚的原因了。
送铃铛。
第一次他失败了,可即使他被抓住,被当做小白鼠做实验,被送上刑台,被赶走,他依旧死性不改——他还要再一次去做那件事。
许知告知谷雨自己要去危楼临近的镇子换一些雕刻用的工具后离开,回来时没有看见谷雨,他纳闷,放了东西,想着这种时候谷雨应该在门口等着自己的,于是他一边扎着自己没让剪的长发一边往里走,实验的房间没人,隔壁的房间也没人,于是他打开自己那间放了大木桌的房间,开门那一刻,他愣在了原地。
谷雨很安静地拿着自己的手稿,一下一下地在桌子上整理,对齐,许知看着他放下,最后不带什么表情地抬头看着自己。
“阿瑜。”许知想开口解释些什么。
“你还要回去找他。”谷雨语气果断,是询问,却说得毋庸置疑,带着不同于他表情的情绪。
“我……”
“你瞒着我,不和我说一个字,是想做什么?”
谷雨问他,却又像是平淡地陈述,“我就说以前怎么没见你那么消极,说什么治不好就治不好,说什么没了天赋也没关系。”
“原来是早就想清楚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所以你提前给我打预防针,然后在我的允许下回去,回去找他,找秦妄,把安魂铃给他,再试试自己能不能从海洛兰亚全身而退。”
“可你又并不担心自己回不来,因为你告诉自己这一次必须成功,因为你早就告知过我你回去凶多吉少,所以就算你死在外面我也不会那么自责,是这样吗许知?”
许知不说话,他无措,因为被说中而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等着谷雨说下去。
“你真的要回去?”谷雨问他,声音都是颤抖的。
许知默然,算是默认。
谷雨静了几秒,明明前一句话还是平静完完整整地推理出许知要做什么,他还是不可置信地大声问他。
“你不想活了是吗?回去的风险有多大你知不知道?!那群人每时每刻都在找你,你手上这些研究够你做半辈子了,偏要拿到有关木偶替代术的信息吗?”
“那些信息补上了能做什么?你把他那毛病治好了又能怎样?!”
“你让他拥有感情的目的又是什么?”
“你究竟是真的痴情到那个程度,为了单方面的爱情变成了傻子,还是单纯固执,固执到成了个什么都不顾的疯子?”
谷雨说着,声音逐渐放大,他哽咽,甚至是哭泣。
“许知,秦妄那样,你非他不可吗?”
许知默不作声,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谷雨,因为他真的要去做。
他只能往前走去几步,想要抱抱这位挚友,安慰他的情绪。他觉得谷雨现在有点碎。
“别过来。”
可谷雨并不领情。谷雨后退一步,看着顿足的许知,看他在好一会儿之后放下手,没有再上前的意思,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你就那么诚实,那么现实,连说两句骗我的话都不愿意。”
谷雨的声音颤抖着,话语没有混乱,可情绪却早已乱成一团。眼前的人越是沉默,谷雨越是难受。
“温繁浠,你说句话啊!你是哑巴吗?!”
许知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被他的情绪感染,眼中不自觉涌来泪水,他苦涩,却始终不回答。而这或许真的激起了谷雨心中的愤怒。
“呵,”谷雨冷笑,伤心的情绪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无所谓,“你们一个两个,总是觉得自己的命没多重要,也从来不会考虑自己的的命在别人眼里有多重要。许知,你是蠢的,你要去送死你就去,你要是死在那路上,我是绝对不会去给你收尸的。”
半晌。
“我不会死的。”许知调整着自己的语调和语气,回答他。
谷雨闭着眼苦笑摇头,他不是不相信他的话,他只是觉得自己可笑。
良久。
“滚吧你,早去早回。”
他和谷雨从那天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许知知道自己做得过分,可他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不能做什么,不能对谷雨说心软的话。
五月三日,许知留下一个代表着自己生命的联结咒术在浪城危楼,临走时告诉谷雨,图案没有改变就说明他还活着。
临行时,许知还是一如既往地跟谷雨说了句,“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谷雨没说话。
“回见。”许知说着,转身离开了。
——
许知走空间跃迁去到海洛兰亚边境,使用谷雨的过检权限,平安无事地进入海洛兰亚以后,他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带着一身薄薄的异魂力,通过三境,穿梭在各个大城市的乡村,中途遇到好几次军部的巡视检查,好在每一次都有惊无险。
五月四日,许知落地柏城区,他想打探一件谷雨从没和自己提过的事情。
他在那条路上听到有人说他的学生死了,他不信。
行人聊起沐家,先说的是一个好消息:沐家主和他的夫人有了一个女儿,二小姐出生在三月二十一那一天。
可他们说到这里却叹起了气。
像是为了打破谁的幻想。
“只是可惜了那位大少爷,跟了个那样的老师,祭神会过后还在大殿上因为他老师和人起冲突,结果最后惨死于他老师一手造成的异灵动乱……唉,多好的孩子啊就那样离世了……”
“这沐家夫妇也是悲痛,长子和次女都生在春分,差了整二十岁,现在沐霖予死了,以后每逢春分,二女儿长一岁,大儿子却……”
“他死在三月十八吧?连漾带他回去的时候许队长也在。”
“……”
许知和行人渐远了。
他无法相信,也止不住内心的悲痛。一个多月以前发生的事,谷雨绝对知道,可他没告诉自己,可能是听到了同样的话,怕自己知道了难受自责。
沐霖予的死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自己活着到底给别人带去了什么。不幸和无妄灾,到底还有多少人会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
谷雨知道他会这样想。
许知不再停留。
五月五日,他走到了烬城区,离海洛兰亚雨城已经不远了。
许知在靠近雨城城市封禁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使用谷雨的权限进入雨城南郊地带,许知缓缓地走着。像是忙里偷闲,他望着那条道路,看着科技发达的雨城中心大厦,走上南边的跨江大桥,望着前方的道路,车辆和归家的人群熙熙攘攘。
他驻足,在跨江大桥的护栏那里看着以前不怎么注意的风景。眼前的道路条条清晰,往西看得见依旧笼罩在夕阳下金光灿灿的跨江大桥,往东的地方却马上快要笼罩在黑暗里。
雨城被西南急转弯的堇江和它的支流包围环绕,西方和南方架起两座大桥通往郊区,通向雨城之外,北方架起一座通往帝都主城的大桥,唯有东方,只有环着郊区转弯的道路和道路拐弯处的河堤风景。
堇江绵绵不绝,安静地流淌向东方,迎接着每一天的太阳,把晨光的熹微反射到整个雨城的东方。
许知看着夕阳,某一瞬间心中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从前的某一天,他也是这样悠悠地走在这里,无忧无虑,前途一片光明。
“哟!”突然,有人的声音传来。
许知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小朋友,我看你很不一般呐!”头发长到遮住眼睛的人语气和善而又神秘地开口,似乎完全没有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又是这样显小的称呼。许知本不想回答,毕竟那些神棍总是故作高深,即使不收钱,也是疑神疑鬼到处骗人,引人恐慌。
直到他听见了一句很熟悉的话。
“你的身上有两根线呐,我看看,命数和姻缘啊!这么亮这么鲜艳,你是个一定会大有作为的人呐!还有这跟姻缘线,这么牢这么红!这是绝对的正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