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除夕家庙祭礼,一切依制如常,不撤仪仗、不避事端、不惊朝野。"
"其二,即刻快马传信林浦呈,于边境各州、燕云流民聚集地开设施粥粮点,全力赈济流民。罪在世家皇族、乱臣贼子,不在黎民苍生。"
"其三,命金吾卫王佳伟全权统筹皇城全部禁军防务,连夜排布内外双线防线,彻查京中潜藏暗线、私党,全程管控除夕祭礼安危,死守皇城,杜绝一切祸乱。"
三道旨意,杀伐与仁心并存,权谋与底线兼顾,句句公允,步步稳妥。
严子璋俯首肃立,眉宇舒展,高声领旨:"臣,遵旨!"
躬身再拜,转身褪去。他这一身甲胄加身,衬得原本清瘦文人的骨架也硬朗了几分。
楚泱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心底忽然浮起严氏祖族谱上那句殷殷寄语——"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此刻她才算真正读懂了那几个字的分量。
族谱上的墨迹她见过许多遍,原以为不过是老祖宗对后世子孙的漂亮期许,可今日见先祖严子璋一介文臣,于风雪千里中披甲归京、从容定策,方知先祖风骨,从来不在纸上,而在这一身铁甲、一腔肝胆里。
她敛了敛神,收回目光。
殿门闭合,风雪隔绝在外,只余楚泱与燕温珩二人相对而立。
良久,楚泱率先打破沉寂,看向缄默许久的燕温珩,淡淡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短短六字,笃定沉稳,全然看透他所有疑虑与不甘。
燕温珩抬眸望她,撞入她沉静肃穆的眉眼之中,心底骤然一紧。
半晌,他却未追问,反倒低低提唇,漾开一抹意味难明的浅笑。
楚泱缓步起身,鹅黄色曲裾裙摆轻扫过冰凉地面。柔婉色调裹着玲珑身姿,而眉宇间那股凛然气度,却分明已是君临天下的模样。
燕温珩将她今日这份微妙的变化,默默记在了心底。
"沈砚辞从不为一己私利。"楚泱目光澄澈通透,冷静拆解全盘棋局,"他与南梁庄氏虚与委蛇、引祸入局,说到底,是借外敌之胆,清我内廷之患。"
燕温珩薄唇微抿,轻声追问:"陛下既已看透始末,为何还要坦然告知我?"
"我说过了,你我夫妻一体。"
楚泱语气笃定,无半分犹疑。
燕温珩微微一怔,随即眼尾微弯,温润浅笑:"是。你我夫妻一体。"
楚泱下意识轻抿下唇,总觉得这话从二人之间道出,莫名有些异样。她迅速压下那点微妙心绪,转而神色复归坦荡,目光重新落回燕温珩身上,公私分明,字字磊落。
"燕云皇室昏庸,燕绥懦弱寡断、祸乱朝纲,拖累举国万民,此乃皇族庙堂之罪。但罪在世家权贵,不在底层黎民百姓。"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
"我是楚越天子,当存人道悲悯,救济流民、不殃无辜。但这不代表我会姑息祸乱、遗忘旧怨、放弃版图。楚越行事,磊落光明,不屑以腌臜手段窃人疆土。他日沙场对阵,自会堂堂正正取回燕云。"
此言落地,坦荡通透,无半分伪善。
悲悯是君心,征伐是君权,二者从来不相悖。
连楚泱自己都微怔,这般通透果决的念头,竟是发自肺腑。
燕温珩静静望着她眉眼清明、格局开阔的模样,眼底层层浅浅的情愫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无人能懂的深沉缱绻。片刻,他桃花眼微眯,声线温润如常:"燕云,静待女帝收复。"
楚泱眉心微蹙,这回复倒有些出乎她意料。不知为何,正因燕温珩答得太过平静、太过顺从,平静得有些反常。她心底悄然起了一丝警觉,不再与之深谈,随意寻了个由头转身移步,得去找沈砚辞,亲自印证心中余下的那几分未解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