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泱在太和殿与沈砚辞彻夜长谈,本以为对方会留她相伴宴饮至夜半天明。谁知她吃完一碟鲜润杨梅,二人闲话片刻,沈砚辞便挎起腰间剑,急匆匆奔赴军机处理事。楚泱随口问询是不是边境生出变故,他只淡淡吐出一个“嗯”字,随即吩咐太和殿总管太监黄剑锋,护送她回四方宫休憩。
转眼到了大年二十八,久居楚越南疆的宴安王楚晏饕提前启程,不愿等到除夕,一大清早便入宫探望亲侄女。楚泱昨夜头疼难安,辗转无法入眠,原主的记忆在脑海翻涌不休:这位叔父是生父一母同胞的兄弟,平生唯一的雅趣便是遍寻天下珍馐,闲时遛犬赏鸟,日日置宴享乐,一副不问朝政的闲散亲王模样。若非他一心避世,不愿扛起振兴楚越的重担,这女帝之位,原本落不到楚泱身上。楚晏饕厌烦朝堂尔虞我诈,护短之心却远超旁人,绝不许任何人非议楚氏族人,就连沈砚辞见到他,也要恭谨礼让三分。这位长辈说来确实心性仁厚和善,唯独总爱插手晚辈私事,令楚泱心里又无奈又温暖。
楚泱对着菱花镜端详容颜,纤柔指尖轻轻蹭过唇间口脂,唇角漫开一抹浅浅笑意。满屋柔光披落在肩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人衬景致,还是春色落于眉眼之间。
“这般样貌果然动人,古方胭脂皆是天然原料,实在难得。”
楚泱低声自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缓起身,朝着待客的主殿缓步走去。
人还未踏入殿门,梨木雕花屏风之后,已经传来憨厚爽朗的话音:“泱儿你莫要怪罪叔父,年初我便收到景渊的书信,知晓你身子违和。南疆正在修筑江堰水利,加上你叔母再三阻拦,不然我早就入宫来看你了。”
楚泱绕过屏风,抬眼望向那人。楚晏饕年近半百,体态丰腴圆硕,一身紫色圆领蟒袍绣着四爪纹样,肚腹将衣袍撑得微微鼓起,下颌叠着几层软肉,鬓角染着丝丝霜白。他眉眼温润柔和,五官轮廓和楚泱有七分相似,只是一身富态消去了原本的俊秀,浑身上下皆是养尊处优、与世无争的亲王气度。
“叔父。”楚泱轻声唤道,没有像寻常晚辈快步上前,只是立身站定微微颔首。
楚晏饕闻声,颤巍巍从梨花太师椅上起身,眼眶微微泛红,目不转睛望着楚泱,嘴唇几番颤动,许久说不出话。世人都说近乡情更怯,骨肉相逢亦是如此,期盼越久,心中越是忐忑难安。
“我的小泱儿,当初知晓你父母和楚泽亡故,我一直不敢踏入京都,怕触景生情给你带来悲痛。说到底,还是叔父来晚了。”他哽咽道。
楚泱赶忙想跪拜大礼,一双肥厚温热的手掌立刻按住她的手腕,语气郑重无比:“万万不可!如今你是一国天子,我只是臣子,君臣礼法万万不可逾越。倘若你为我坏了规矩,朝堂百官怎会心服口服?咱们楚家男女最尊礼法。不然男儿者为国开疆拓土,女郎者开创盛世山河。”
楚泱低头看着那双手,皮肉圆润柔软,是数十年安逸生活养出来的模样,可她清楚,这双手执掌着南疆数万驻军的生杀大权。她往后轻退半步,既成全叔父坚守的礼法,也保留帝王该有的距离:“叔父也认为,女子可以执掌朝政吗?”
“有何不可?女子何曾逊色男子。龙椅男子坐得,女子自然也坐得!”楚晏饕声音洪亮坦荡。
楚泱莞尔一笑,没有继续争辩,心中对这位避世却护亲的叔父多了几分敬重。
“咱们先祖女帝楚武便是最好的典范,在位之时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后宫才俊云集,一派祥和兴旺,引得旁人艳羡不已。也正因如此,楚氏血脉繁盛,男子容貌俊朗,女子生得如花似玉。不提你早早离世的皇兄楚泽,当年多国公主倾心于他,想方设法制造偶遇。便是我年轻之时,也是风姿卓然,无数世家闺秀暗许芳心。如今年岁渐长身形走样,可你知晓每次出门,你那几位叔母依旧看得严实,整日叮嘱我恪守规矩,遵从夫德。”
话音一转,楚晏饕满脸忧心,语气严肃,说起晚辈家事:“那些陈年旧事先放一边。说说你,景渊常常写信给我,我每次都问你们什么时候添子嗣,他次次都说静待时机,把我急得不行。后来他来信,说你打算迎娶燕云储太子,我直骂景渊糊涂。那是害死你皇兄的国家,怎么能把储君安排到你身边做帝后?那段时间我气得饭都吃不下。最近听京城传言,你还要接纳宋家老爷子的嫡长子,听说那孩子长得比女子还要好看。你想要纳入后宫我不多说,你是女帝,多一个人伺候不过就是多双碗筷、多件衣裳。但作为长辈我必须提醒你,皇室需要开枝散叶,外人再好,终究比不上从小相伴的情分,第一个嫡子理应归于景渊。景渊心里全是你,为了大局,连正夫的位置都没能拿到。起初我以为迟迟没有孩子,是他常年征战伤了身子,谁知道他信里直说自己体魄强健似黄牛,完全不存在体虚乏力的问题。”
楚泱脸颊骤然发烫,一时无言。沈砚辞在朝堂之上肃穆威严,谁也想不到,竟会在长辈面前说出这般坦率的虎狼之词,真是人不可貌相。
楚晏饕见她羞赧窘迫的模样,长叹一口气,满心焦虑:“景渊性子耿直木讷,不懂讨女子欢心,恐怕你们至今还未曾圆房。如今盯着你的人数不胜数,想上你龙榻的人只多不少,形势错综复杂,千万不可疏忽。”后半句他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叔父……”楚泱脸颊绯红,两侧侍立的宫女捂住嘴角,强忍着笑意。
楚晏饕面带笑意,心中越发笃定猜想正确,暗暗替沈砚辞在后宫的处境发愁。
楚泱定下心神,压下脸上潮红,抬眸神色沉稳:“叔父,子嗣之事我自有决断。不管是景渊,还是燕云储太子,或是宋锦,凡入我后宫,便要遵从我的规矩。嫡子名分不在于降生先后,全凭我的心意。劳烦叔父转告景渊,若是他当真在意是否虚弱,能否立嫡长子,你让他亲自来与我商谈。”
“你这丫头!哈哈。”
楚晏饕愣了片刻,捻须开怀一笑,满眼欣慰,继续道:“好,好。我的泱儿,当真有帝王之风。”他不再追问私密之事,憨厚的眼底依旧藏着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