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子楚泽,未必死于刀剑之伤。”他微微闭眼,再睁眼时,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寒凉刺骨。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震得满殿死寂。
沈砚辞眸光骤然紧缩,眼底翻涌滔天震惊与深究,周身寒气骤盛,冷声道:“你身为燕云储君,事到如今,还要刻意狡辩?”
宋锦默然伫立,澄澈眼底泛起层层惊疑与冷意。
楚泱端坐主位,静静凝望着燕温珩。
燕温珩无惧二人审视逼压的目光,语声依旧轻缓,却字字诛心,句句破局:“世人双眼所见,皆为表层假象。那数道致命刀伤,皆是太子气绝之后,有人刻意补上、用来掩人耳目的伪证。楚泽真正的死因,是蛊毒先侵心脉,腐尽脏腑,断气而亡。待他毒发身死,再有人刻意补刀,伪造匪寇刺杀的假象,以刀剑明伤掩蛊毒暗害,以边境乱象遮朝堂阴谋。”
他缓缓抬指,指尖虚虚落在自己心口蛊虫位置。
“可有真凭实据?”沈砚辞眉峰紧蹙,声线压得极低。
燕温珩抬眸看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半旧的素白绢帕,帕角以银线绣着一朵极小的燕云皇族徽纹的信物标记。
他将绢帕轻轻铺于案上,帕面正中,是一小片早已干涸、色泽暗褐近黑的血肉组织,边缘参差,明显以利刃从人体剜下,经年累月,已然板结发硬,却仍能隐约辨认出其上盘踞的扭曲黑纹,正好与燕温珩胸口裸露的蛊毒脉络,形貌如出一辙。
“这是太子楚泽遇刺前夜,我燕云潜邸之人,于太子行帐之内以银刃刮下的一截床柱暗槽残屑。”燕温珩语声平平,继续道,“当晚,潜邸耳目亲眼所见,一名伪装成随行太医的燕云内侍,趁太子熟睡之际,以银针将蛊卵刺入太子后颈发际。那内侍以为四下无人,却不知我在太子身侧,早就埋了暗桩。”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满殿沉寂道:“那暗桩不敢打草惊蛇,待内侍离去后,刮下床柱暗槽中残留的蛊液痕迹,以秘药封存,连夜送出营帐。太子‘遇刺’身亡,那人不敢冒然交出此物,便随我入楚。”
宋锦眉心骤然收紧,嗓音微哑:“此物若真,你既为燕云储君,燕云难逃干系,你亦身负嫌疑。”
燕温珩忽而低低笑起,笑意苍凉,眼底是看透一切的荒芜:“那枚蛊卵,本就是一箭双雕。”
满殿骤然死寂,连烛火都似凝固了一瞬。
他缓缓抬手,扯开衣襟,胸口乌黑狰狞的蛊毒脉络在昏暗中愈发刺目:“燕绥怕我夺帝,燕骁怕我上位,先以蛊毒困我数年。可你以为,单凭燕绥那点胆魄,就敢动楚越的太子?”
“是谁?”沈砚辞声线压得极低,如寒铁刮过石板。
他抬眸,语声平静如水道:“当年杀太子之人,表面看是燕绥借燕云蛊术为刃、以楚越朝堂内奸为鞘布下的杀局。可燕绥不过是被推上台前的棋子,那桩双杀之局真正喂肥的人,至今仍藏在暗处。”
沈砚辞眸色骤寒,沉声道:“当真跟你燕云人无关吗?燕太子。”
燕温珩缓缓摇头:“潜邸暗桩只看到内侍身形,未及窥见其面貌。但那内侍能自由出入太子行帐而不引守卫警觉,必是楚越朝中三品以上、且掌通行密令之人。此人至今未露痕迹,但当年蛊卵入体,太子后颈发际皮下必留极细微的银针红点。此事卷宗与尸身查验笔录中,绝无记载。若陛下能重启棺椁,令仵作仔细查验太子后颈发际,那一点针痕,至今应仍可辨。沈将军亦该明白,我这话是真是假。”
宋锦深思道:“如此说来,燕云养蛊秘术,早在数年之前,便已悄然渗入楚越朝堂,直指我国储君之位。”
燕温珩敛眸道:“燕云皇室,刀剑是摆在明处的棋子,蛊毒是藏于暗处的杀招。明棋惑尽世人眼,暗子一招定生死。”
楚泱起身,行至案前,垂眸凝视那片残屑,良久不语。
良久,她抬眸,目光落在他苍白面容之上,语声沉缓却字字有力:“你把燕云宫中所有知晓蛊术者的人名、位份、行迹,列一份密册,明日朝议之前,交到我案上。剩余三分,待棺椁开启、针痕验明之后,再作定论。”
“你信我?”燕温珩垂首,声音微微发颤。
沈砚辞握紧了双手,不语。
宋锦静静地看着这三人。
楚泱目光落定在他眼底,轻声道:“信。但我信的是你能自证。”
燕温珩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极浅、带着历尽沧桑的苦涩浅笑,眼底死寂荒芜之中透出一缕微弱微光。两世冰封的心湖,仿佛裂开一道细缝,沉寂已久的某处,终于慢慢鲜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