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四国舆图层层铺展,密密麻麻的人物卷宗堆叠错落,墨痕批注遍布纸页。四人围坐御案,将天下割据局势、四方人心诡谲反复推演、层层剖析,烛火摇曳彻夜不熄,竟不知不觉熬至东方欲晓。
楚泱抬手,轻轻合上最后一卷泛黄舆图,嗓音清宁:“你们二人先退下歇息。”
殿轴缓缓转动,厚重殿门徐徐合拢。
喧嚣尽散,偌大巍峨殿宇之中,最终只余宋锦一人。
他身上那身喜庆的粉色新郎礼服尚未换下,鲜妍柔润的锦料色泽浓烈又明媚,衬得少年肌理莹白似凝脂,眉眼鲜活澄澈,恰似一朵灼灼盛放的繁花。
世人皆偏爱豆蔻韶华的娉婷少女,可就连年过三十、历经风雨、心性沉稳的楚泱,望着眼前这副少年滚烫鲜活的模样,心底也难免漾起几分纯粹的赏叹。
宋锦倏然抬眼,一双潋滟勾人的狐狸眼,猝不及防撞上楚泱沉静的目光。
许是殿内残烛余温萦绕,烘得人周身微燥,许是这两两相望的静谧对视,撞得他心尖轻轻颤栗。少年面颊上缓缓晕开一层浅浅薄红,清亮嗓音带着几分茫然无措:“卿卿?”
楚泱被这声亲昵又贸然的称呼逗得莞尔,低低笑出声来,冲淡了整夜议事的沉郁。
“方才议事,我见你数次蹙眉隐忍,想来心底藏着未尽之言,未曾尽数说透。”她柔声开口。
“卿卿……”
宋锦抬眸,澄澈视线直直坠入她深邃眼底。
楚泱将他眼底的挣扎尽数看在眼里,当即放缓周身气场,语调温和松弛:“阿锦,大婚当夜通宵议事,熬了整整一夜,身子该乏了,先好生歇息。晚些我让御厨,备几样你素来爱吃的菜式。”
她微微倾身,语气闲散悠然,如同闲话陈年旧事,娓娓道来:“倒是忘说了,如今宫中御厨主事正是李宇龙,便是昔日淮扬樊楼的头号名厨。前些日子叔父与我闲谈旧闻,说起年少趣事,还说当年你为争这位大厨,不惜掷重金与人相争,互不相让。彼时淮扬城内,人人都赞少年宋锦豪气干云、恣意洒脱。最后还是樊楼老板娘方圆亲自出面调停,才免了你回府后受家法责罚。你既然偏爱淮扬风味,如今李大厨常驻宫中,往后便令他专司你的膳食。你吃得合心,方能更快适应宫规宫序,安住宫中。”
宋锦猛地抬眼,澄澈眸底翻满难以置信的讶异,轻声反问:“陛下……竟连这般琐碎的陈年旧事,都知晓?”
楚泱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清浅语调郑重如山:“怎会不知。往后的阿锦,是要站在我身侧,与我共掌朝局、共渡风雨之人。”
一语落定。
他心头骤然一凛,瞬间敛尽所有少年恣态,躬身垂首,神色转瞬肃穆郑重,再无半分轻佻。
殿外晨风穿廊过榭,簌簌涌入殿中,拂动檐角铜铃,细碎叮当声响断断续续,错落落入寂静大殿。
楚泱浅浅一笑,静静立在御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宋锦在舆图上留下的几处深浅不一的标记:燕云西北封闭商道、邳县核心粮仓、南梁渭东河谷。通篇舆图之上,唯有宋锦标注的每一处疑点、每一个隐患,都精准毒辣、直击要害,缜密老练得全然不像一个年仅十七、以商贾立身的少年。
“陛下。”
良久,宋锦方才抬首,清亮少年声线褪去所有松弛散漫,添了几分沉肃笃定:“臣有一桩心事,压在心底数年。今日若不坦诚禀明,日后恐生变数、留有余患。”
楚泱侧首凝眸,静静听言,未发一语。
“昔日家父执掌宋家皇商基业,我随他押送赈灾药材途经邳县,曾收到一封无名密信。”宋锦指尖悄然收紧,眸光沉了几分,缓缓回溯旧事,“送信人隐匿踪迹、未曾露面,信末只落了一枚极小的燕云皇族私徽。通篇仅一句话:明日午时前,改道西北,勿问缘由。”
楚泱眸光微凝,神色不动。
“家父半生经商,最懂趋吉避凶、审时度势。他见徽纹特殊、语气郑重,不敢迟疑,当即下令全队弃大半货物,连夜改道西北避险。”宋锦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向楚泱,“次日午时,邳县官方官道轰然塌方,土石掩埋官道,殒命者三十有余人。遇难众人之中,有一队身着楚越内廷制式服饰的侍卫,贴身护送一辆外观寻常的乌木马车。事后官府勘验尸身、核查身份,方才知晓,那队侍卫,皆是先太子楚泽的前卫先行之人。”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只剩窗外徐徐风声。
楚泱缓缓移步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紧闭的窗棂。
拂晓清冽的晨风裹挟熹微天光扑面而来,吹散满殿积压整夜的沉郁浊气,也搅乱了殿中凝滞的气氛。
“你知道那封信,是谁所写。”她语气平淡,无波无澜,是笃定的陈述。
“起初年幼无知,全然不知。那封信家父一直贴身藏着,族中家属都不曾知晓。直到陛下下旨召我入宫的前一夜,他才把我叫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这只锦匣。他说,当年那封信救了我们全家,可信上那枚私徽,绝非寻常世族所有。”
宋锦垂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平整齐整的素色绢帕,双手恭敬呈上,字字清晰:“这帕角绣制的徽纹,纹路独特、针脚独绝。”
楚泱抬手接过绢帕,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小巧精致的徽纹,心底暗忖:原来是他。
“你早已知晓此人身份?”楚泱缓缓折好绢帕,妥帖收入袖口,一语看透全局,“所以方才议事,你刻意隐去关键,暗中替他遮掩。”
宋锦坦然垂眸,并未辩驳半句。
“他此举,从来不是为宋家恩情。”他少年声线低沉审慎,褪去所有狡黠,字字通透,“他要护的,原是身陷险境的先太子楚泽。只是当年臣与家父不解其中深意,没能设法提前示警楚泽太子。”
天光愈发澄澈,穿透窗棂,将宋锦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半分遮掩尽数照透,坦荡无余。
“臣承过他救命之恩,可如今,臣愿为陛下效命。”宋锦坦诚道。
楚泱眸光沉沉,一瞬不瞬静静审视着他,目光通透锐利,似能洞穿所有隐秘心事。
“你生母为南疆正统公主,此事你父穷尽手段瞒遍天下,却终究瞒不过木青。”她语速不疾不徐,每一字都精准落在宋锦紧绷的心弦上,“钦天监监正木青三十年前游历南疆,见过半卷蛊谱。从那以后,他一直在找‘万蛊瓶’。十七年前,他观星发现南疆异星现世,方位正对楚越,便暗中查访。查了三年,查到宋家。你出生那年,宋家对外说是‘满霞异香’,木青却知道,那是万蛊瓶体质出世的征兆。他数次求见我要收你为徒,表面是爱才,实则是想确认你的体质。我追问多次,他才吐露实情。”
宋锦脸色微变,低声问:“卿卿是要……”
她话音微顿,目光落在他面上,继续道:“我本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可彻夜议事之时,我亲眼所见,你指尖无意触碰帝后饮过的茶盏时,肤间掠过一缕极细微的银光。木青先前便同我说起,若要印证谱中记载,便要看此般异象。那就是蛊虫遭遇先天血脉天敌,本能惊惧躁动的征兆。”
“陛下。”宋锦道。
“沈砚辞……”楚泱淡淡截断他即将出口的话,语气笃定锋利,“沈砚辞执意举荐你入宫,我起初以为他只是看中宋家商道。可木青反复求见、张布秉又验出子母蛊,两件事凑在一起,我才隐约觉得……他引你入宫,恐怕不止商道那么简单。”
宋锦怔怔凝望着眼前的女帝。
“先太子楚泽薨逝那年的陈年旧案,你心底定然还藏着更多未说的隐情。”
宋锦素来年少成名、周旋市井朝堂游刃有余的狡黠少年,此刻却生出几分无措难堪。
“我知你三分算计对我所言,我而今确实也需要你。”
楚泱话音微顿,凌厉的帝王锋芒骤然铺展,散尽方才的温和闲散,满殿肃穆沉沉压落。